爱丽丝和特蕾丝的梦幻工厂(爱丽丝和特蕾丝的幻影工厂)

作者：冈田麿里

第一卷 ①

网译版 转自 Bangumi 番组计划

翻译：moratoriumonk

生活在见伏的人们大部分都在钢铁厂工作。

菊入正宗的父亲、祖父、叔叔都是如此。如果没有顽强的意志，正宗肯定也会走上这条路。

祖父还年轻的时候，这块贫瘠的土地上建起了新见伏钢铁厂，吸引了不少人从别处迁来。镇子多少兴旺了些，但新建起来的也就只有以工人为目标顾客的小酒馆，面向儿童娱乐设施几乎是没有的，镇上总有种莫名的冷清。尽管如此，只要生在见伏就不用为就业发愁，生活也还算滋润，固然没什么发展的前途，人们活得倒也自在。

钢铁厂一刻不停地排着烟。

镇子背靠群山，海边的景色则被小湾挡住了，本就是块通风不畅的土地。钢铁厂的烟生于斯死于斯，就像那些在见伏渡过终生的人们在火葬场中化作的烟。正宗心里浮现出这种典型的中学生式的想法。

但是，那晚的烟不一样。

“名为‘酣睡小羊’的听众留言：考试什么的真不想考了。谁来救救我，要死了。”

那天，菊入正宗正和朋友们一起准备考试。

他们窝在被炉里，开着收音机，悠哉游哉地复习着。体型微胖、性格轻佻的笹仓明目张胆地读着漫画。他大叫着“活在当下吧，抓住这个瞬间！哲学奥义energeia！”，撞向和他恰成对比，纤细而怯懦的仙波。“很疼的啊，真是够了，给我好好学习啊。”

DJ那富有个人特色的尖锐声音从开着的收音机中不断流出。

“感觉现在没有可以逃的去处。没有什么想成为的那种人，对未来也没什么兴趣。不管去哪儿，都感到一片漆黑。”

或许是受了年龄大许多的哥哥的影响，着装和言行都像大人似的新田对于广播里的留言嗤之以鼻：“这种无聊的事还要特意拿到电台上说。为了个考试要死要活的，真傻。”

见伏有三所高中：制服土气的女子高中，制服同样土气的工业高中，以及几乎没有人升入大学的普通高中。如果不打算离开见伏的话，备考也没什么太大的困难。

“新田你不是要上大学的吗？”

“还没定，仙波呢？”

“我……去哪儿都一样。要是到头来还得去钢铁厂的话……”

笹仓说道：“什么啊，完全没有梦想啊。”他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夸张地举起了双手。

“那笹仓你有什么将来的梦想吗？”

“我？我要吃佐上睦实的软饭！”

一直没有说话的正宗肩膀猛地一颤。新田像是被这话震惊到了，用鼻子哼了一声。

“她有什么好的，不觉得太朴素了吗。”

“那种易推倒的感觉才让人难以按捺啊。我推，我推！”笹仓一有什么事就会对仙波动手动脚。“都说了很疼的啊！”

大家在谈笑的时候，正宗却板着个脸。留着长头发、长相中性的正宗一听到佐上睦实的话题，眼神就会变得不快。

正如新田所言，睦实是个不起眼的女生。她的个子比起别的少女要高些，鼻梁线条秀丽，相貌是不差，却总是露出腼腆的笑，也不太愿意抛头露面。若是让旁人回忆睦实的声音，想到的多半是“还是算了吧”“真的吗”之类的话。女生们聚在一起看描绘着动画里的男角色们胡闹的插画，一个劲地起哄时，她的音量也比周围要小些。

不管怎么看，睦实身上都没有什么能让人主动去厌恶她的点。但是对正宗而言，她的一举一动不知怎么的总会让他不舒服。

“总之，不管目标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有一件！因为我们所有人都是为了得到幸福而诞生的啊……”

笹仓一边用演戏般的腔调说着这话，一边抓起被炉上的点心，高声念出了商品名。

“Happy Turn！”

接着是一连串的噗噗声。笹仓仿佛看准了这个时机，使劲放了个屁。屁声被被炉的被子挡住后成了一种微妙的闷声。

正宗等人同时发出“呃”的一声，连忙跳出被炉。

“别在被炉里放屁啊！”

“呜哇，饮料打翻了。”

“你这家伙是不是闹肚子了，屁臭得跟发酵了一样……”

为了给屋里换气，正宗猛地打开窗。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冲击袭来，差点让他失去了平衡。同时还响起了仿佛要贯穿腹部一般低沉且巨大的爆炸声。

“怎么回事……？”

“喂，快看那边！”

抬头就能看见钢铁厂的方向闪着红黑色的光。本以为工厂的火光会将藏青色的星空染成鲜艳的红色，却突然涌出一大股黑烟，又猛地散开，为暗夜罩上了一层渐变色。

“火灾！？”

“喂，你们几个的老爹，没事吧！”

他们当中只有笹仓家是开电器店的，新田和仙波的父亲都在钢铁厂上班，正宗的父亲昭宗好像也还没回家。

正宗的心脏发出沉重的搏动声，身上顿时冒出冰冷的汗。收音机并不管这边的情况，仍在一个劲地放着节目。

“要是考得上高中的话，我要做出改变，要染头发，搞好社团活动，还要每天写日记。所以……”

“啊啊啊啊啊啊！？”

吞没了钢铁厂的赤色像是要覆盖整个见伏的天空一般猛地膨胀开来。接着，又像是有什么被点着了，发出刺眼的闪光，正宗等人的视野在一瞬间之内就被白色填满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正宗等人正窝在被炉里。

饮料没有打翻，被炉上的点心也没有动过。

正宗等人僵在原地，连指尖也不敢动。他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好像猛地明白了一些东西。为了找出头绪，他们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猫头鹰挂钟的眼珠转动的声音嗒嗒嗒的令人心烦。

“感觉现在没有可以逃的去处。”

正宗等人快速地交换了一下视线。他们盯着彼此，眼神像是在窥伺着什么。收音机里传来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台词：

“但是，要是考得上高中的话，我要做出改变”

以这句话为契机，正宗等人抬起脸，冲出了房间。

“正宗！”

正宗等人在玄关匆忙穿鞋时，他的母亲美里从客厅里探出头来，一脸紧张地问：“要去吗？”美里好像也明白了些什么的样子。正宗点了点头，用力拉开了玄关的门。

刚向外踏出一步，正宗等人就被眼前的景色惊到了。

“裂痕……？”

冬日的夜空就像摔在地上的镜子一样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

裂缝发出格外刺激神经的声音，“咔嚓咔嚓”地扩展着。从裂缝中照下来的光显得莫名庄严。

“……啊……”

正宗的脑海中回荡着刚才收音机里的台词：“要是考得上高中的话，我要做出改变，要染头发，搞好社团活动，还要每天写日记。所以……”想到这儿，正宗小声说道：

“所以……神啊，拜托了。”

下一瞬间，钢铁厂冒出的烟扭动着化作生物般的形状。简直就像是龙一样……不，不对。

是狼，正宗想到。

烟的质感像倒立的毛发，成群结队地在夜空中奔跑着，迎着风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嗷呜嗷呜”的嚎叫。

“！？”

狼群在空中猛地调过头来，急速下降。其中的一匹正露出獠牙向正宗他们的方向冲过来。

“呜哇哇哇！”

烟之狼与正宗他们擦肩而过。强烈的风压仿佛要扯掉人的头发和衣服，众人只得趴下身子躲避。

“啊”

像是在故意展示其轨迹一般四散的狼群此时却朝着空中四处出现的裂隙急速爬升。

烟之狼逮住那些裂痕之后，并不会将其咬碎，而是整个钻入缝隙中。之后，裂痕就像是被人用油灰填上一般，咻的一声消失不见了。与此同时，烟之狼也雾散而去，彻底的黑暗再次笼罩了四周。

正宗心想，我什么也不明白，但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

神并没有实现我们的愿望。

*

最近，菊入正宗的周围流行起了“气绝游戏”。

先要轻轻地坐下，用力深呼吸几次，空气充满肺部之后马上站起来，将两手在胸前合拢。再让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自己，猛地压下合拢的双手。

“一，二！”

意识于是突然中断。

在晚上睡觉时仍缓缓流动着的“从出生到现在的时间之河”被强行截断。回过神来时，笹仓等人正俯视着自己笑道：

“他刚才发出了‘呃’的一声。‘呃——’”

“啊，瞳孔恢复了。”

尽管如此，正宗自己却既不记得失去意识的事，也不记得发出过“呃”的一声。明明发生在自己身上，却像是别人的事情一样。他用手背擦去渗出的一点鼻血，环顾四周，只见被煤烟熏黑的校舍的白墙上四处浮现出黄色的环形图案。

亲手丢掉身为自己的证据。

对于现在的正宗而言，这是最令他兴奋的游戏。尽管老师禁止了这种危险的游戏，正宗他们依然偷偷地在校舍背后享受这份感觉。

意识虽说已经恢复了，正宗还是迷迷糊糊地瘫倒在地上。这段暧昧的时光是谁都不能侵犯的，所以笹仓他们也就没有管他。

“接下来是谁？”

“我之前差点就死了！”

正宗似听非听着大家的声音，眼睛向上方望去。越过黄褐色树丛的树梢可以看到校舍屋顶，锈红色围栏的后面有一个两腿修长的人影。

是佐上睦实。

短袜紧紧地包裹着睦实的小腿，脚踝处微微露出的锐角仿佛在夸示着睦实的童贞、洁癖、挺直的脊背与优秀的数学成绩。

不起眼且怯懦的少女。正宗在很久以前对睦实抱有的此种印象如今已经沉入忘却的彼岸。确认到正宗的视线后，睦实露出了冷得令人惊讶的眼神。这和她展示给朋友们的倦怠笑容完全不一样。接着，她说：

“你的内裤被我看到了，没意识到吗……”

“唉，在说什么呢？内裤？正宗的内裤露出来了吗？”

笹仓的吐槽并没有进到正宗耳朵里。

正宗觉得自己被睦实当成了傻瓜，没有被当成一个男人对待。

看到正宗半张着嘴，被自己完全夺去了心，睦实趁着笹仓他们还没注意到她便离开了屋顶。走下锈蚀的楼梯，踏上走廊的瞬间起，她又伪装成了一个朴素的少女。

班会课上老师迟迟不来，教室里十分吵闹。

笹仓看着和女生们聊天的佐上睦实，故意和新田大声地说：“所——以说，不是那样的。”

声音甜腻、身材矮小的安见看到笹仓用意明显的视线之后，在睦实的耳边轻声说：“睦实，他在看着你呢。”睦实做出一副害羞的样子摇了摇头，“都说了没那种事啦。”身为班长的原表现出明显的厌恶，皱着眉头说：“傻不傻啊笹仓，到发情期了是吗。”

“不也挺好吗。我说啊，你要不给他挥个手呗？”

“真是的。所以说，压根就没那回事啦……救救我，园部！”

睦实像是求救一般抱住了旁边的园部。园部是个肩膀结实，留着粗硬短发的少女。对此，园部只是以嘴角暧昧地笑了笑。

看到睦实的样子后，笹仓满意地说道：“真可爱，害羞了。”正宗斜着眼看着他们的一来一回，心渐渐地冷了下来。此时，老师推门而入。

“喂，还没有交自我确认表的家伙，赶紧交上来。”

正宗装作事不关己，看向窗外，老师却没有放过他。

“菊入，说的就是你！”

傍晚时分的钢铁厂不停地排着烟。正宗等人坐在堤坝上，明明是冬天却吃着冰淇淋。

“正宗你想太多了。确认表啥的随便填填就好了。”

新田冷冷地说道，正宗低下了头。

“就算你这么说……将来想做的事之类的，要怎么填啊。”

“那种东西，填‘就业志愿：新见伏钢铁厂’就行了。”

正宗无精打采地回了句“这样啊”，旁边的笹仓插了一句：

“啊——，不知道佐上写了什么。播音员？”

“不行吧，她太朴素了。”

“毕竟不擅长抛头露面呢。”

大家实在是太不了解睦实了，正宗简直要笑出来了。

“不管怎么说都不可能吧。想当播音员的话一定得上过大学。不可能的。”

睦实在班上的成绩还算不错。新田却一口咬定她上不了大学，大家也没有否定他的看法，恐怕是因为见伏这片土地让人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好久没玩那个了，跳一个吗？”

笹仓站起身来，那明快的语声似乎有着扭转气氛的能力。他在极有气势地喊出“笹仓，出发！”的宣言之后，展开双手模仿了几下振翅的动作，从堤坝上一跃而下。

“哦——哦——，摔个狗啃泥吧！”

正宗默默地跟在笹仓后面，轻轻地跳了起来，着地。

脚底感到些许刺痛。气绝游戏流行之前，他们每天都会变换起跳的地方：消波块、堤坝、停车场的屋顶。

正宗品味着疼痛，抬起了头。虽然是冬天，如同平涂的油画一般的山上有些地方却显出格外深的绿色。

“今天呼出的气好白……”

顺着白色吐息的轨迹往上看，背景里，更不透明的白色块状物正在移动。

“啊，是狼。”

从钢铁厂传来汽笛鸣响的声音。

钢铁厂排出的烟和那天一样化作了狼的形状。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不光是正宗，大家都开始称那东西为狼。顺着嗷呜地叫着离去的狼的方向看去，空中出现了些微裂纹。正宗等人注意不到的小裂纹，狼凭借其嗅觉也能容易地找出来。

狼咬住那些小裂纹之后，天空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汽笛声也停了。

狼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迅速消失了，正宗脚底那种疼痛般的感觉也消失不见了。

乡下的冬夜。沉重的黑暗笼罩了四周，似乎有昆虫振翅的吱吱声，却没有什么生命的气息，原来是旧路灯的电流声。

玄关前的狭窄空间放着不知给谁看的装饰品。放学回家的正宗推开雕刻着毫无品位的葡萄的大门，轻声说道：“我回来了。”

“啊，正宗。饭已经做好了。”

从厨房传来母亲美里的招呼声。正宗朝客厅里探头望去，正好和啜饮着烧酒的时宗对上了视线。

“哟，回来了。”

“叔叔来了啊。”

时宗是正宗父亲的弟弟，身上的工作服都没脱下来，就已经懒洋洋地钻进了被炉里。弓着背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的则是祖父宗司。除了深夜的时候，宗司永远都坐在这个位子上，死盯着只会播放毫无新意的电视剧和新闻的电视机。

“做好了，今天吃姜汁烧肉。”

菊入家的菜吃来吃去总是那几样：饺子、炖鱼、照烧鱼肉、照烧鸡肉、姜汁烧肉、酱炒香肠。不同的菜单几乎没有出现过。尽管如此，美里还是会在每顿饭之前宣告今天吃什么。但这里有个根本性的问题。

“我家的姜汁烧肉里放的不是姜汁，而是大蒜。”

面对这种少不了的疑问，美里挥了挥手说：

“看起来‘相同’的话，和真货就差别不大。”

“嫂子说的是。”

美里瞪了一眼开玩笑的时宗。

“时宗，来之前好歹说一声呀。我才煮了六两饭。”

“不要紧，不要紧。我有这个就够了……”

时宗举起空了的烧酒杯，这时，低像素的电视里传来“等等！”的男声。那是宗司一天到晚看的刑侦剧。警察正流着眼泪，对着浑身上下散发着犯人气息的女子叫道：

“我想知道一切啊！”

正宗不自觉地嘟哝了一句“我想知道一切”，但谁也没注意到他的低语。

“对了，爷爷，你是不是又忘记关院子里的水龙头了。”

对于美里的抱怨，宗司只是“嗯”了一声，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地点了下头。时宗也有样学样地举起酒杯“嗯”了一声。

“我家的男人真是的！”

饭后，正宗在自己的房间里盯着自我确认表发呆。

见伏的男女老少都被要求定期填写自我确认表。除了年龄、性别、血型、住址这些寻常的信息之外，连自己喜欢什么、喜欢谁、心情一时的变化等难以言表的东西也要细致地填写。

填这些东西是为了尽可能确保没有变化。

变化意味着远离原来的自我。原原本本的自我是存在的，不紧紧抓住它就会渐渐变成赝品。

正宗自然而然地在确认表的角落里画起了画。

抱膝而坐的少年身上缠绕着荆棘，刺扎进了他的皮肤。典型的青春期的画，因为执拗地添加的大量细节，倒越来越像那么一回事了。本就喜欢游戏的正宗被一款RPG游戏西洋风的插画惊艳到之后开始了临摹，在这个过程中渐渐喜欢上了绘画。

“哟。”

刚洗完澡的时宗手里拿着香烟走进了房间。正宗连忙把确认表翻了个面。

时宗在阳台边坐下，把丢在一边的的空罐子拿过来用作烟灰缸。点上烟后，他却好像闻到臭味一样皱起了眉头。

“在神明手下干活却还要抽烟喝酒，这算破戒吧。”

“那个工厂不用人管也会运转……我们不过是在假模假样地工作罢了。开完晨会，再稍微检查一下……”

时宗呼地吐出了一口烟。顺着烟雾的轨迹向远方看去，夜间的钢铁厂仍在运转着，但那里应该一个工人都没有。

“……剩下的工作就只有确认烟的去向了。整天做的就是这些事。”

正宗没兴趣地哼了一声。时宗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你刚刚在画画吧……要给钢铁厂的月报画插画吗？”

正宗的脊背抽动了一下，故意叹了一大口气。

“这种莫名其妙的体贴反而会让我觉得不舒服的。”

“你这家伙，小孩子就别这样……”

时宗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完全不想听下去的正宗打断了。

“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吧。虽然也没有成为大人的‘指望’就是了。”

时宗一时语塞，钢铁厂那边传来高亢的汽笛声。从钢铁厂冒出的烟白天看起来是灰色的，在黑暗中却像是长着白色的毛发。烟之狼向空中的小裂纹奔去。

裂痕在蔚蓝的暗夜中闪着黄色和粉色的耀眼光芒，但随即就被烟遮住了。

“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最近还真多啊……”

时宗嘀咕道。正宗并没有接话的心情。

*

次日早晨。学校里发生了一起不小的事件。

园部没有穿室内鞋。

园部从早上起就一直在教室里。她坐着的时候刻意把脚藏了起来，所以最初只有正宗注意到了这件事。然而，在女生中扮演领袖角色的原尖叫道“真讨厌。园部，那是怎么回事！”之后，大家都看向了园部的脚。白袜子底下已经被灰尘弄脏了。

老师在一片骚动中赶到，向园部问起了话。虽然听不清园部模糊的声音，但从原和安见不时说出的“好过分！”“到底是谁干的！”当中，教室里的众人也能知道园部的室内鞋被某人偷走了。睦实和其他女生一样，一边一脸担心地说着“园部，没事吧？”一边摩挲着园部的背。

这时笹仓说：“这不就是霸凌吗？”

不用特意说出来大家也都已经注意到的事实却还要特地挑明的家伙还真是可贵啊。

听到笹仓的话，园部用手遮着脸，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以此为契机，女生们开始一个劲地责骂偷鞋子的人：“谁干的，太差劲了。”“躲起来干这种事不觉得太卑鄙了吗？”“绝不原谅！”……

睦实的手一直放在园部的背上。但在正宗看来，除了“放在那儿”这一事实之外，那只手也不包含更多的意义了。

午休时，正宗和笹仓等人和往常一样去校舍背后玩起了气绝游戏。老实说，正宗并没有那种心情。

“喔，确认安全。老师不在。正宗来吗？”

笹仓的手从正宗背后伸了过来。提不起劲的正宗例行公事般地在胸前合拢双手。笹仓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用甜腻的声音叫道：“正宗——”，揉起了正宗的胸。

正宗连忙叫道“不要！”，想从笹仓那儿逃脱。

“喂，笹仓，别对正宗发情啊。”

“但是正宗从背后看起来就和女孩子一样嘛。”

“你个胖子胸应该很大吧！”

被正宗呛了一句的笹仓揉起了自己的胸，打趣道：“喔，好色。”哈哈哈……正宗被大笑的新田和仙波带着也笑了起来。但就在抬起头的一瞬间，正宗的笑容冻结了。

佐上睦实正站在屋顶上，她的手抓着自己的裙裾。

正宗哆嗦了一下，慌忙移开视线。

“怎么了正宗？”

“啊，没什么。我之后再玩，你们先玩吧。”

“哦，那我先来我先来~♪”

看到大家继续开始玩气绝游戏之后，正宗又抬起了头。睦实确认到只有正宗看向这边之后，轻轻提起了裙裾。

“……！？”

全身的血都涌上了脑袋而不是下腹部。

并没有因为看到内裤而感到高兴，向正宗袭来的只有近乎羞耻、近乎后悔又近乎愤怒的强烈焦躁感。

意识到的时候正宗已经跑向了校舍。

“喂！你要去哪儿？”

“等等！”

“都说了等等，搞什么，等等！？”

正宗在门口匆忙地脱下室外鞋，不顾一切地跑过走廊，冲上通往屋顶的安全梯。

通向屋顶的门很久以前是锁着的，最近却一直开着。

正宗跌跌撞撞地冲上屋顶后，顺势踢飞了几个安全锥。他抬起脸，但那里并没有佐上睦实的身影。

扫兴的正宗正要扶起倒下的安全锥的时候，在储水罐底下发现了一双小码室内鞋。

“……”

正宗“咕”地吞了口唾沫。每天都会来这个冷清的屋顶的人就只有佐上睦实了。这样说来，偷走园部的室内鞋的犯人就是……

正宗谨慎地走过去，捡起了室内鞋。然而，他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松开了拿着鞋子的手。鞋子轻轻弹了一下，掉到地上，之后就一直静止在原地。鞋口里面写着佐上睦实的名字。

“！……佐上，睦实。”

这是睦实的室内鞋。但丢鞋子的应该是园部才对。

“变态。”

这突然的轻语声让正宗肩膀一震。

回过头来只见睦实站在那里。她脸上没有挂着在教室里做出的假笑。那双冰冷的眼睛只有正宗见到过。

“还给我。”

“啊……呃……”

正宗捡起室内鞋，轻轻地把它丢到睦实的脚边。睦实拿到自己的鞋子后，脱掉了脚上穿的那双。她的手指勾在鞋口里轻轻一转，鞋子就简单地从脚上掉到了地上。

“太好了，那双鞋大了点，走起来不舒服……这鞋子被人扔哪儿了？”

“唉？”

“我的鞋子被人扔哪儿了？”

面对着第一次像样的对话机会，正宗却只能做出呻吟般的回答，他的眼睛向下望去，谁料想又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睦实刚才穿着的那双鞋子的鞋口里写着园部裕子的名字。

“……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室内鞋被园部偷走了。”

“唉？被偷走室内鞋的……是你吗？”

园部是加害者，睦实是受害者？这样的话，你刚才为什么穿着园部的鞋子呢？园部为什么要在教室里哭呢？

正宗心头浮上许多疑问，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睦实套上自己的鞋子，咚咚地把脚尖在地上叩了几下，以穿得严实些。

“跟你们的气绝游戏一样。一切都不过是解闷的把戏罢了。”

面对着更加混乱的正宗，睦实恶作剧般地笑着说道：

“我说……能把无聊彻底吹跑的东西，要来看看么？”

*

正宗和睦实的身高差不多。

但是，完全不顾正宗的睦实走得特别快，正宗光是跟上她就费了老大劲。睦实一个劲地朝见伏的中心走去。所谓中心就是钢铁厂，那里其实离车站不近，店铺也不多，只是大家都这么叫。因为整个见伏都是围绕着钢铁厂建起来的。

穿过一座不高的小桥，到了行人罕至的地方，正宗终于和睦实搭上了话：

“这是要去哪儿？”

“谁知道呢。”

睦实咯咯地笑了。这笑容既不属于屋顶上的睦实，也不属于教室里的睦实，不知怎的总给人一种不安定的感觉。

分明是被耍弄了，却还是一声不吭地跟了上去，自己在期待着什么呢？就连自己也无法回答。但不去的选项对正宗而言并不存在。

正宗明明最讨厌睦实了。尽管如此，只要一想到自己在某方面被她选中了，没被夕阳照到的脸上还是泛起了红潮。

过桥后又走了一会儿，就到了一条不是国道却有着宽敞的四车道的公路上。附近零星建着几幢民房，显眼的建筑就只有挂着生锈招牌的自贩机食堂[1]。来这儿的主要是给钢铁厂运货的卡车司机，他们能在此吃点简餐，休息一会儿。店里还摆着游戏机，所以放学后中学生也会聚在这里。

正宗很喜欢这里的热三明治。外面裹着铝箔，里面夹的馅是火腿片和奶酪。昭宗下班后经常会给他买一块。

“……”

一想到昭宗的事，正宗那因疑惑和期待而轻飘飘的脚步就沉重了起来。

然后，他想起了钢铁厂发生的事件——明明是这个冬天的事件，回想起来却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故。

钢铁厂爆炸事件发生的那天。

昭宗很晚才回家。正宗听到哗哗的流水声后走下楼梯，看见昭宗灯也不开，脑袋沉在洗脸池里，任水从头上冲下来。他那双空洞的眼睛不知在看着哪儿。

“怎么了……？”

“没事……好像脏了……总感觉脏了……”

确实，钢铁厂的爆炸肯定会把身上弄脏。但或许是没开灯的缘故，昭宗的皮肤和衣服看起来都还挺干净的。

“爸爸被卷入刚才的事情里了吗？”

“嗯……虽然搞不太懂，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昭宗在答话时并没有关掉水龙头。正宗本想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为何突然感到怎样都无所谓。不，更准确的说，正宗觉得“不管发生了什么，这一切都不会改变”。不光是正宗，生活在见伏的每个人都有这种感觉。明明发生了那样的事故，却没有什么大的骚动，乡下的夜晚还是那么安静。

整个见伏市在平静中逐渐变得奇怪。

一开始是电话打不通。确切来说，见伏和外界失去了联系。电车不再驶来，隧道因为山崩而被堵塞，有人想从港口开船出去，却总会被海流推回来。

鉴于此种事态，以市长为中心召开了防灾会。约一周后，见伏的居民被召集到市政厅的停车场。

“嗯——，关于本次的事件……”

市长一手拿着喇叭，开始向聚集起来的市民们说明状况。学校放了半天假，所以正宗和笹仓他们也来了。

市长旁边站着几个穿着钢铁厂制服的职工。本以为这种场合只有管理层的人会出面，没想到身为普通职工的昭宗也在。

“关于本次的事件，我们来听听身为代代相传的见伏神社神主兼新见伏钢铁厂员工的佐上卫先生的看法。”

“唉，那是佐上睦实的老爹吗？”笹仓对正宗耳语道。“大概吧。”

被叫做佐上卫的人是个瘦高个的男子，看起来和昭宗一样只是个普通员工。他用夹杂着紧张和欢喜的尖锐声调向昭宗说道：

“昭宗，我要上场了。”

昭宗露出了不知怎的略带寂寞的微笑，答道：“嗯，拜托了。”

佐上拿着喇叭，登上了设在停车场里的讲台上。他刚说了一句“感谢市长的介绍”，麦克风就发出了尖锐的噪音，小孩子们纷纷塞住了耳朵。

“呃……我等见伏的居民自从工业革命的时代起就承蒙上坐利山的恩泽……”

面对着战战兢兢地发言的佐上，没有一个人嘲笑他，也没人表现出无聊的样子。大家注视着他，等着接下来的话，似乎在期待着自己的违和感能得到解答。沐浴在众人认真的视线中，佐上的眼睛渐渐发起了光，声音也变自信了。

“见伏神社拜的正是这座上坐利山。可以说，见伏人一直以来都在损毁神的身体……没错，本次的事件正发端于此！”

完全进入气氛的佐上大张着鼻孔断言道：

“我认为我们这是遭报应了！”

众人一时失语。鸦雀无声。然而，沉默随即就被打破。

“什……什么啊，报应算什么啊！”

一位中年男子叫道。以此为开端，人们纷纷畅所欲言了起来：

“莫名其妙，那家伙有什么毛病。”

“你不知道吗？说起佐上的独子，那可是个有名的怪人……”

佐上听到这些话后，双眼圆睁，用更大的声音吼道：

“真是无知者无畏！”

人群被这异常的气势镇住了，再次陷入了沉默。佐上最初战战兢兢的样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继续高声演说起来：

“那已经不是从前的钢铁厂了。钢铁厂在前段时间的爆炸之后已经改变了。这不是佛而是神的所作所为。此乃神机！”

众声嘈杂。正宗求救似地望向昭宗。一直悠哉游哉、我行我素的昭宗此时却面无表情。

集众目于一身的佐上陶醉地说道：

“我等是被神机封闭在见伏的！”

佐上卫从父亲那儿继承了见伏神社，在厂里只是名普通员工。然而，在见伏处于此种异常状况的时候，人们不得不相信这位身为神主却还要靠钢铁厂的兼职才能维持生活的小神社继承人。而且，他也算不上“最了解这块土地上的不可思议之事”的人，只是在“强行解释已经发生的不可思议之事”罢了。

据佐上所言，我们不是像科幻小说那样闯入了别的世界，也不是在漫无止境地重复同一天。见伏被封闭只是因为遭到了损毁神体的报应。神的心情要是好转了，人们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也有人反驳：佐上身为神主为什么还要在钢铁厂工作。但他对此毫不介意，反而坚持主张应该由自己担任已经成为神机的钢铁厂的厂长，并作为神主守护这座工厂。后来他也真的成了厂长。

深受佐上喜欢的昭宗成了他的左膀右臂。佐上说起话来天马行空，平时也不会察言观色，在见伏被封闭之前一直是个格格不入的人。只有昭宗会友好地对待被同事当成傻瓜的他。

佐上在厂里掌握权力后，昭宗的地位也随之上升。但昭宗似乎并不开心，翘班的日子也越来越多。而且……

“到了。”

睦实的声音打断了正宗的回忆。

他慌忙地抬起头来，看到眼前的景色后哑口无言。钢铁厂就在那里——从远处看起来，钢铁厂背靠矿山，威严地耸立着；但从近处看的话，反倒难以把握这座过于巨大的锈红色建筑的整体规模，从而营造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怖气氛。睦实要去的并非位于钢铁厂方向的某处，其目的地就是钢铁厂本身。

“喂，喂，会挨大人骂的……”

“真傻。”

睦实无视了犹疑的正宗，绕到供车辆出入的后门。铁栅栏紧闭着，旁边的小门却没有上锁，睦实简单地就进到里面去了。“喂！”正宗在背后喊道，但睦实并没有停下。

“……可恶，为什么我总是被当作傻瓜啊。”

正宗本想就此打道回府，结果还是跟了上去。光是提出无聊的疑问就会被瞧不起，更何况在她面前露怯。只有这点绝对不能忍受。

能把无聊彻底吹跑的东西就在前面。

走进厂里后，可以看到几名员工在四处转悠，但不像是在工作。他们或是在抽烟，或是呆呆地坐着。没人特别在意他俩。睦实快步朝里走去。

运转着的高炉发出隆隆的巨大声响，其四周喷出烟雾。从远处看来，总觉得烟是从钢铁厂的烟囱里排出来的，实际上并非如此，烟像水蒸气一样，从地上、墙上冒出来。

不知为何总觉得缺了什么关键的东西。这里可以说是了无生气，明明背靠着树木葱郁的山，却连一声鸟叫都听不到。

睦实来到了位于工厂深处的几座大高炉中的一座前。只有这座高炉没有运转，四周围着铁丝网，一片寂静。睦实理所当然似地跨过铁丝网，朝里走去，打开了门。那扇门锈得厉害，开的时候发出“吱吱吱”的摩擦声。

走进去后看到的是水泥构筑起来的空荡荡的空间。

裸露在外的管道像是在天花板上蜿蜒爬行的蛇。房间里飘着不少灰尘，不过与其说是长期放置，不如说是单纯的管理不善导致的。从巨大的窗户透进的夕阳照得这些灰尘闪闪发光。

有种强烈的违和感。为了找到违和感的源头正宗环视了一圈，发现了与发光的尘埃混在一起的，凭借自力飞舞着的存在。是蝴蝶。

“为什么会有蝴蝶……？”

很久没见过蝴蝶了。看到冬天里的蝴蝶这种异质的存在之后，正宗终于意识到了这个地方给他带来的违和感的根源。

其他的高炉尽管在运转，却给人一种没有生气的印象。可这里不一样——能感觉到类似于生命的压力的东西。

“喂……你来这里是……”

啪的一声，开关打开了，夕阳照不到的墙角也变亮了。水银灯冰冷而锐利的光线虽然只照亮了部分地方，正宗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光而感到有些目眩。

灯光照亮的是高炉角落里像房间一样的一块地方。很难说这是个普通的房间。天花板上和其他地方一样，管道裸露在外，墙上装着威严的配电盘，地上却铺着绒毯，还摆了一张虽然旧了点，但很结实的天鹅绒沙发。

更奇妙的是，那里有一面不可思议的镜子。

镜中映现出睦实的样子。然而，那里的睦实穿着一身露出大片肌肤的白色连衣裙，和正宗迄今为止了解的睦实不同，她身上有种柔和的氛围。其轮廓沐浴在橙色的夕照中，显得有些模糊。

被美夺去心神的正宗终于注意到了。

那不是睦实的镜像，而是一位和睦实十分相似的少女。

两人从年龄到身高都十分接近，所以才会被当成镜像。

但这是怎么回事？正宗陷入了混乱。为什么会有人住在这种地方？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少女盯着正宗的方向，一动也不动。

正宗神游的时候，少女已经来到了离他眼前二十厘米的地方。正宗倒吸了一口气。

少女在近处仔细地端详着正宗，闻了他的脸颊、头发和耳朵的味道。然后，

“唉，等等……呜哇！”

少女搂住了正宗的脖子。正宗脚一滑，倒在了积水的地面上。

少女“哈——！”地发出了不知是高兴还是兴奋的奇妙叫声。她和佐上睦实毫无相似之处。

那张无忧无虑的笑脸仿佛在闪耀。而且，这个少女……

臭得厉害。

正宗不由自主地背过脸。凑过来闻正宗味道的少女身上散发着甜腻的、食物馊掉般的恶臭。

这时，睦实“呼！”的一声像是在吓唬她，又用力拍了拍手。少女的脊背哆嗦了一下，逃到了房间的角落里。她的四肢像野兽一样灵活。

睦实一言不发地走近眼神中流露出胆怯的少女，麻利地脱起了她的连衣裙。

“！啊，等一下。佐上……”

“呀——！”

少女试图抵抗，睦实沉默而娴熟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脱下连衣裙后，令人目眩的白色强行闯入视野内，正宗连别开视线都做不到。

哗啦！

正宗拿着橡胶软管，在高炉的水槽里冲洗着坐便器。“呃……好臭。”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睦实却一脸满不在乎地用巨大的水壶烧着水。旁边的金属脸盆里放着刚才脱下的连衣裙，上面已经撒上了洗衣粉。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冷静呢。”

“太过震惊，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表现了。唉，她在干什么呢？”

刚才的少女正吧唧吧唧地嚼着睦实带来的三明治和炸肉。从她的餐桌礼仪上丝毫看不出父母的教养，虽说还不至于直接用手抓着吃，使叉子的时候却是用整只手攥着的。

正宗没法直直地盯着她看，毕竟她身上只穿了内衣。那具身体虽然瘦削，却有着光滑而柔软的皮肤。其一举一动仍像个孩子，正宗却从她身上感到了强烈的异性气息。

“和你长得那么像，是姐妹吗？”

“可别这么说，怪恶心的。好好看看，其实没那么像。”

“她名字叫什么？”

“没那种东西。”

正宗震惊于睦实若无其事的回答。

“……那，她到底算什么？”

“看起来像什么？猴子，大猩猩，还是黑猩猩？”

正宗侧着眼睛偷瞄了一下，少女似乎已经对吃饭失去了兴趣，把叉子丢到一边，像是在盯着什么似地前倾着身子。

少女视线的前方是刚才见到的蝴蝶。少女猛扑过去，蝴蝶却从她手里溜了过去。她似乎并不甘心，发出了嗷呜嗷呜的不可思议的声音。少女的年龄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却好像不会说活。

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少女……这时正宗突然想起来了。

对啊，很久以前，见伏被封闭之前在电视上看到过。那是发生在遥远过去的故事，狼捡到被遗弃在森林的婴儿后将其养育成人。看起来是人，实际上却有着和人完全不同的感性，野生的少女……就是这样。

“恐怕是狼少女……”

正宗不知不觉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了口，睦实“嗯？”了一声抬起头来。

“啊，没什么……这样够干净了吗？”

看到正宗洗完的坐便器后，睦实轻轻地点了点头。

“总之那孩子是不能放出去的，所以就让我来照顾她了。但她个子那么大，洗起澡来可费劲了。”

正宗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现在明白睦实为什么要烧水了。睦实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继续说：

“我想请个有力气的男人来帮忙，但对方要是动了奇怪的念头就头疼了。各种意义上都会很麻烦……所以就让像女生一样的你来帮忙了。”

“哈！？”

睦实坏心眼地微微一笑。

“而且被笹仓揉胸的时候你很高兴的样子。”

“才，才没有高兴！少扯淡了！”

“突然用这种粗鲁的词语可跟你不搭。”

“我回去了！”

正宗没走几步，少女就拿着球站在了他面前。好像是误以为正宗要陪她玩，“呀！”地发出了高兴的声音。

正宗的喉咙里挤出呜的一声，停住了脚步。少女惨白的皮肤上，划伤和原因不明的污渍与静脉一同构成了一片片花纹。

“嗯……啊。”

看到傻站着的正宗，少女笑弯了眼。那笑容如阳光般明媚而温暖。

曾有一瞬间以为少女是睦实在镜中的映像……但这笑容让正宗明白了她和睦实完全不同。睦实不管怎么折腾她的面部肌肉，都做不出这样的笑容吧……

“看，水开了。”

睦实无视了少女，把水壶推给正宗。

“把热水倒进浴缸里，再掺点冷水，三比一。”

面对颐指气使的睦实，正宗心想与其和她争，不如乖乖听话来得轻松些，就按她说的干了起来。

正宗刚调整好水温，身后就响起了手脚乱动的声音。正因为背后发生的事而紧张的时候，突然听见一声“菊入”。

条件反射般地回过头后，迎面而来的是少女的裸体。

正宗茫然地站在了原地。她的手脚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但那柔和的曲线却确确实实地宣告着“这是少女”的事实。那具身体有着一种宁静的紧张感，即便是毫厘之差都会破坏其完美，实在是难以让人想到其质料竟散发着那样的臭味。胸前的突起邻接着柔软的皮肤，呈现出樱色。肚脐的凹陷像是用谨慎的笔触轻轻一点画成的。

正宗不由自主地别开视线，却被睦实猛地抓住了手腕，意思是让他呆这儿别动。睦实试了试水温，将少女引向浴缸。少女似乎讨厌洗澡，叽叽咕咕地变了脸色，瞅了睦实一眼后，像是放弃抵抗般跨进了浴缸。从下腹部的一片葱郁中一瞬间露出的色调让正宗有些紧张。

睦实在水里浸了一下毛巾，盯着正宗的脸，轻轻擦了几下少女的手。接着她递给正宗一条毛巾，示意他做同样的事。

正宗照着她的意思用毛巾擦起了少女的背。他没有勇气去擦少女的手臂和腰部。对于细腻柔软的少女身体而言，毛巾似乎太粗糙了……

从钢铁厂出来的时候，晚霞已经变成了藏青色。

天空的颜色似乎映现出正宗的心情，来这儿之前心怀的焦躁与些许的期待已经荡然无存。

“怎么在闹脾气呢？”

正宗抬起了写满怨气的脸。他从来没有帮别人洗过澡，也没有触碰过少女的皮肤，实在是身心俱疲了。

“那孩子很臭吧？”

正宗这才意识到少女的臭味直到现在还黏在鼻腔里。那是股迟迟不肯散去，但并非令人不快的味道，倒像是某种具有莫名吸引力的香气。

“不管怎么洗还是那股味儿。虽然我没养过动物，但那就是野兽的气味吧。”

睦实一边走着，一边在鼻子前挥了几下手。

“周二和周五，每周两次。给她吃饭，让她洗澡……”

这时，一辆捷豹从钢铁厂停车场向这边驶来，驾驶席上坐着的是钢铁厂的名人佐上卫。车就这样从他们身边驶过，向市里开去。

“连看也不看我一眼。”

眼窝深陷、脊背弯曲的佐上卫和睦实一点儿也不像，实在让人难以相信他们是父女。

“是那家伙让你做这种事的吗？”

睦实并没有回答正宗的话：

“知道了别人的秘密后却还要逃走，正宗不是这样的人吧。”

“……什么啊，怎么突然就直呼其名了。”

“你也叫我睦实好了。”

睦实停下了脚步，探查着正宗的脸色。正宗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你知道我的名字对应的汉字是什么吗？mutsumi写作六罪哦。”

“别开这种无聊的玩笑了。我记得是和睦的睦吧。”

“唉——还挺在意我的嘛。”

正宗的脸顿时变得绯红。他本想还嘴，但总觉得睦实挖好了坑等着他跳，便作罢了。睦实小声说：

“你刚才说那孩子是狼少女吧。其实我才是。”

正宗不解地“唉”了一声。睦实的嘴角轻轻地动了一下，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满嘴谎话的狼少女。”

*

昏暗的房间里，能听到的就只有猫头鹰挂钟的眼珠转动时发出的规律的声响。

正宗连开灯的心情都没有，靠着月光在笔记本上画着画。

在这样的世界里，明明不管碰到什么奇妙的事都不值得奇怪。尽管如此，正宗回到家后仍然因为刚才在钢铁厂受到的冲击而茫然若失。

有一个和佐上睦实很像的少女被关在钢铁厂的高炉里。她像狼一样，连话都说不利索。这一事实的确对正宗造成了冲击，但更令他震动的是初次见到的同龄异性的裸体。

正宗自然而然地动起了笔。温暖的水汽在从窗户里照进来的斜阳中晃动着。浴缸的水面上露出少女苍白的皮肤……

自从钢铁厂发生事故，天空裂开的那天以来，到底经过了多少岁月呢？正宗说不定已经到了能够普通地触碰女性的肌肤，甚至连结婚也不奇怪的年纪了。但窗外的景色永远都是冬天。出于学校授课安排和工作时间的便利，计算今天是星期几仍是被允许的，计算年月日却被禁止了。只有政府里市民生活科的人能这么做，但他们绝对不会告诉外人。

班级里之前有个人一直在偷偷计日，但不知从何时起她就不来上学了。同学们当时都觉得“果然啊……”。大家心里其实多少都有数，如果具体地获知已经经过了多少岁月，恐怕就难以保持心境的平稳了吧。

意识到的时候，本应描绘裸体少女的正宗却画起了少女背后的睦实。睦实用浸在热水里的毛巾擦拭着少女的皮肤的时候，似乎在用她那双忧郁的，却又带着几分挑逗意味的眼睛看着正宗。

“正宗！”

听到喊自己的声音后，正宗一下子回过神来，赶紧撕碎了笔下的画。是美里在喊他。

“爷爷就拜托你了！防灾会八点开始！”美里在楼下喊道。

正宗把撕碎的画揉成了团。

“知道了，等一下！”

正宗本想把画丢进垃圾桶后走出房间，但还是不放心，就从垃圾桶里把揉成团的纸捡出来，细细地撕成谁都看不出内容的纸条。美里又喊了好几声“正宗！”，正宗一边撕着纸，一边回道：

“等一下！”

正宗下楼后，宗司已经坐在玄关的三合土上等着了。爷爷就算从客厅里出来了看起来也像摆设一样。正宗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又说了句“等一下”，小步跑到外面。

夜晚寒冷的空气中，正宗把钥匙插进停在院中的车里，钻进驾驶席，熟练地发动了引擎，对正从门口走出来的宗司说道：“上车吧”……

被封闭在见伏的正宗们被强迫着“不得变化”。

据说这是为了回到原来的世界的时候做准备。时间再次流动的时候，要是和以前的自己不同的话，说不定又会生出什么别的扭曲。

所以市政府才在尽可能不要变化的方针下进行着统制，要求市民定期填写自我确认表，禁止计算日期，也不准人际关系发生变化。

但也有人抗议这未免太过不公平了。说这话的主要是变成大人之前就被封闭在这个世界里的孩子们。如果自己早该成人了，那是不是也该得到一部分“大人的权利”呢？当然，大前提是结婚生子这类会造成人际关系大变的事除外。

市民生活科秘密地将正确的年月日通知各所学校，被判定为“相当于成人”的孩子们聚在一起开会，以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来决定诸如抽烟、玩柏青哥等大人的权利中哪些能赋予孩子们。

正宗的车驶上了国道。

“到头来被允许的大人的权利就只有开车而已。”

“……在乡下没车的话就什么都做不了……”

“就算有也什么都做不了……”

今天信号灯的红色看起来格外黯淡。正宗转向灯打得迟了点，后面的车就开始按喇叭了。从后视镜中看去，后车的驾驶员是个比正宗还小的孩子，看样子是小学生。

连这样的孩子都有了大人的权利，这意味着已经过去了多少年呢……正宗平时一直刻意不去想这些事。只有这样才能保持心境的平稳。

但今天，这种平时被放逐的想法粗暴地侵入了心中敏感的地方。或许是因为见到了那个少女吧。

那个谜之少女又被给予了怎样的权利呢？

市民会馆的入口处挂着“见伏市自主防灾会”的牌子。

会议室的白板前聚着几个市政府的职员和钢铁厂的工人，几乎都是老人。

“嗯……姓名：立花仁。年龄……八十？还是九十来着？”

吃着橘子的老人们哄堂大笑。

“喂，不妙啊。该不是痴呆了吧？”

“是变化啊变化，得牢牢抓住现实才行。”

正宗把祖父安置在看得到白板的座位上后，自己则走到了后面。仙波正站在那里。

“你也来了啊。”

“嗯，来送橘子的。”

白板上写着“请定期自我确认”。轮到宗司的时候，他毫无抑扬地说道：

“姓名：菊入宗司。年龄：七十四。配偶：无。兴趣：无。腰痛：有。”

心不在焉地开着会的众人当中却有一个年轻女子认真地盯着发言者，有时还热心地记着笔记。她像是怀孕了，身旁放着空的婴儿车。正宗每次送宗司来这里的时候都能看到她。

“大家注意了，考虑到回到原来的世界之后的事，请多留心不要让自己身上发生变化……”

正宗给仙波使了个眼色，偷偷地离开了会议室。

哐当一声，罐装咖啡从自动贩卖机里掉了出来。

“正宗有在听广播吗？”

漆黑的夜色中星光显得格外刺眼。正宗在市政府的停车场里打开了罐装咖啡的拉环，手指沾到的地方有些发粘。

“啊，是那个送去令人火大的明信片的家伙吧。一听就生气所以没在听。”

“我现在还是会偶尔听的。”

仙波稍微眯起了眼，轻声说道。

“那个DJ没有回答，而是放了首歌对吧？那是什么意思呢？我听了一遍又一遍之后……有点想当DJ了。”

正宗一下就想起了收音机里那时放的歌。那首歌的名字《神降之夜》令他印象很深。

“这种要抛头露面的工作，仙波你不擅长吧。”

“嗯。如果世界没有变成这样的话，我肯定不会有这样的梦想……就算是现在，自我确认表上还是写着将来想在新见伏钢铁厂工作。”

仙波说话声音有点尖，身段像女生一样纤细，但正宗一直觉得他才是男子汉。因为和其他的同级生相比，仙波似乎一直望着远方。而且，仙波身上有些东西和昭宗挺像的。

这时响起了车轮碾过粗糙地面的声音。刚才的孕妇从市政府入口处走了出来。她推着的空婴儿车的下部已经成了置物区，里面放着一条披巾。孕妇低着头走了出去。

“山崎先生的妻子本来还因为好不容易有了孩子而高兴着呢，没想到生之前出了这种事……小宝宝就一直在她肚子里呆着。”

那个孕妇之前好久都没怀上孩子。嫁给乡下人家长子的她因此一直受责难。婆婆对邻里乡亲大吐苦水，连仙波这样的孩子也听到了传言。好不容易怀上了，距离预产日只剩下屈指可数的几天……时间却停住了。

她不得不感受着腹中胎儿的心跳声，度过连计日也被禁止的漫长岁月……

“离开这个世界后，一定能见到自己的孩子的。”

正宗情不自禁地说出了口。再不说些什么的话，他就要因为恐怖而叫出声来了。虽然不知道能否真的离开这里，但不相信的话旧就不下去。仙波也“嗯”了一声，轻点了下头。

正宗抬起头，漆黑的夜色中浮现出钢铁厂的轮廓。

有个少女被关在那里。她连名字也没有，在坐便器里解决生理需求，每周两天由别人帮着洗澡。

虽说自己也没法离开见伏……她却被封闭在更为逼仄的世界里。尽管如此，

“那家伙为什么能露出那样的笑容呢？”

“嗯？”

“啊，没什么。”

佐上睦实说自己是“狼少女”。

正宗想起了狼少年的故事。放羊的少年在村子里撒谎“狼来了”，把大人们骗得团团转，并以此为乐。但谎言终究暴露了。谁都不相信少年的谎言的时候，狼真的来了。少年再喊“狼来了”的时候，谁也不来救他。

于是，少年就这样被狼吃掉了……

“……”

正宗想象着那个少女咬住睦实修长的脖颈的图景，感到一阵眩晕。

想象中的睦实有着比那个少女更白的皮肤，绽放着红色的花朵……

载着宗司回家后，正宗感到精疲力竭。

他连洗澡的心情也没有，从开着的隔扇走进了昏暗的房间，灯也不开地摸向收音机。本以为收音机里会放那个电台才打开的，实际上放着的却是令人昏昏欲睡的背景音乐。

世界变成这样之后，电视机和收音机里都不再有新节目了。

不断重复着几个节目。祖父常看的刑侦剧总是循环着同一集。那一集结束在即将揭发犯人的场景，所以犯人的真身始终停留在且待下回分解的状态。

广告也一样。明明是大家都已经熟悉的无聊商品，却像新品一样宣传着。

这一切当然无聊，令人腻烦……但人们还是若无其事地看着、听着同样的节目。不知怎的这些东西很难留在心里。内容是记得的，细节却不分明。自己的脑子上好像总是覆盖着一层薄膜。

正宗拿起一本丢在地板上的漫画杂志，躺到了床上。那上面连载着一部战斗漫画。漫画的内容当然不会推进，但至少能读得进。很久以前正宗特别想知道下一话发生了什么，后来渐渐地无所谓了。

到头来，一切都停留在暧昧的状态。

这时响起了摩托车的引擎声。大概是时宗来了。

正宗心不在焉地想起了这个声音远去的那一天。那份记忆十分清楚。父亲昭宗和现在的正宗一样躺在床上读着漫画杂志。

“哲学奥义energeia什么的太烂了！”

昭宗在当地的私立大学读过书，有这种经历的见伏人并不多。他不是哲学专业的，但稍微学过一点哲学，不过对现在的生活没有多大帮助就是了。

“所谓energeia是人类固有的行为。起点和终点不背离，行为和目的一致，只是活在‘当下’的话……但是这个主人公的行动其实是非常kinesis式的[2]，因为……”

父亲一般是在有什么心事的时候才会说这么多话。注意到这点的儿子轻声责备道：“又旷工了”，打断了他的话。

“叔叔明明来接你上班了，你要休息到什么时候？”

“反正什么也不用做。总是装出一副在工作的样子，我已经腻了。”

“不可能永远逃避下去啊。”

昭宗对正宗严厉的话语只是回以苦笑。

“我总是在逃避。大学读到一半退学了。从你母亲身边也逃走过……没想到她竟然跟着我到了见伏，后来还生下了你。”

“好过分的说法。”

“倒不是在后悔。和你妈妈在一起很开心。正宗也是个有趣的家伙，但是”

昭宗像是要抓住什么，手向荧光灯的光亮伸去。

“已经不行了。今后不可能再逃避了……”

“那个佐上不是说了嘛，神机的愤怒平息后，世界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昭宗并没有回答，躺在床上的他微微拉开了窗帘。看着他的侧脸，正宗感到些许不安。但是就像昭宗说的那样，今后不可能再逃避了，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但是，那天晚上昭宗久违地去上夜班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第一卷 ②

*

第二天早上，正宗上学的时候在校舍门口碰到了园部。

不知是睦实还给她的还是自己找到的，园部的脚上穿着本人的室内鞋。昨天虽然在教室里哭了，但从侧脸看起来，像是晚上回家之后哭肿了眼睛之类的事大概是没有的。

“还给你了吗？”

“！唉……”

一时语塞的正宗条件反射般地说出了：“你的室内鞋被佐上穿去了。”

“！……”

园部这才转过身来盯着正宗，但她的神情并不尖锐。身材结实的园部不知为何看起来有点动摇。

“别说出去。”

“我不会说的，但是这样就好了吗？”

“我毕竟赢不了睦实嘛。”

“什么赢不了啊。”

园部微微低下了头，后颈上露出一大块黑痣。

“大家都喜欢睦实。更准确地说，没人讨厌她……确实算不上很讨人喜欢，但一点儿也不招人厌。我就有点招人厌。所以大家都站在睦实那边……”

“但你不就讨厌佐上吗？所以没有这回事。”

“不是的……我不是讨厌她。”

园部虽然支支吾吾的，但还是拼命地找着能够达意的话语。

“但是和她在一起……我的心情就会变得焦躁。说真的我自己也不太明白。我一看到她就……”

像是要打断园部的话一般，传来了小跑的脚步声。

“园部，早上好！”

那明快的声音是睦实发出的。园部一瞬间露出了垂头丧气的表情，但很快就做出一个微笑，回道“早上好”。

睦实瞥了正宗一眼，又略微夸张地背过脸，和园部一起走向了教室。

睦实那刻意保持距离的态度简直令人怀疑在钢铁厂发生的事是否真实。她的意思大概是在学校里就按以前那样相处。

正宗心想，这样来得正好。要是在学校里也要像放学后一样被她来回折腾的话，那才受不了呢。

午休时间的后院里，大家正在为笹仓的恋爱出谋划策。

“不过，要是被大人发现的话就糟了。”

自我确认表上需要填写“抱有好感的人”和“讨厌的人”，因为最不能变的就是人际关系。结婚生子、告白之类的事在回到原来的世界之后都会造成相当大的偏差，所以是绝对禁止的。然而，笹仓已经无限接近这一禁忌。

“倒不是想和她交往。只不过是想要时不时一起出去玩的程度。你们怎么说？”

面对忸忸怩怩地说出这话的笹仓，新田和仙波一边说着“真的吗”“没关系吗”，一边像是对待自己的事一样露出兴奋的眼神。果然是因为变化啊。

但对于经历过把无聊彻底吹跑的事的正宗而言，这实在不算什么。最后，男生们决定大家一起邀请包括睦实在内的女生团体去卡拉OK。

“卡拉OK什么的是不是太逊了？”

“那你倒是给我想个地方。先说好不准去图书馆。”

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们说话的正宗抬起了脸。

睦实正站在屋顶上，但她没有掀起裙子，只是收了收下巴。和之前比起来少了些戏剧性，但反而令人松了口气。

“你要去哪儿？”

往外走的正宗故意用低沉的声音，头也不回地答道：“去麻烦的地方。”

“啊，今天轮到你值日吗？”笹仓他们误解了正宗的去向，目送着他离开。正宗不太想撒谎，沉默着走开了。

“给。”

正宗到达屋顶之后，睦实递给他一份用几张讲义制成的手册一样的东西。封面上写着“操作说明书”。

正宗疑惑地翻开了这份说明书，第一页上写着“十二件不能做的事”，后面列着一长串条目，以少女式的工整小字密密麻麻地写着：“未经指示不得触碰”“不得搭话”“吃饭时不能让她剩下蔬菜”等等。

“这是什么啊……！？”

看到其中一条时，正宗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动摇的声音。那里写着“想起她的裸体时不能自慰”。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啊……话说回来，所以说……女生就不要写这种东西啊！”

“什么？你要是不服从的话我就说出去了。”

“说什么？”

“我就说我被正宗侵犯了。”

睦实若无其事地抛出了足以引起骚动的话，又露出一个微笑。那笑容和她的话语恰成对比，显得如此温柔，甚至带有阳光的味道。正宗因此更加恼火了。

“……谁会信这种谎话啊！”

“大家都会相信的。没错，大家都会相信我的。”

满口谎话的狼少女。正宗在心里痛骂道。故事里的狼少年到最后谁都不再相信他了……

“上面写着不得搭话。”

“她没法离开那里，要是让她产生了奇怪的期待的话，不是很可怜吗？”

正宗不明白为什么这里会出现期待这个词。被关在那种地方本身就够可怜了。他虽然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

要是随随便便地开口的话，肯定又会像刚才那样被当成傻瓜。

钢铁厂里和上次一样举行着少女入浴的仪式。

正宗尽可能保持着平常心，尽可能侧着眼睛，让视野模糊之后再用毛巾擦拭少女的身体。但毕竟不能完全不看她，要是一不小心碰到了会引起抵抗的地方，就出大问题了。

平安无事地洗了一会儿后，少女突然把脸转向外面。接着，从外面传来了人声。睦实站了起来，用眼神示意正宗继续，自己离开房间了——只剩下两人了。

才少了一个人，室内就安静得令人惊讶。明明刚才也没有说话，人的氛围竟是如此嘈杂的东西。

正宗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试图用水声打破难堪的寂静，继续擦拭着少女的背。手指轻触到肩胛骨的凹陷处时，情不自禁地嘟哝了一句：“真滑啊。”少女听到这话，像鹦鹉一样重复道：

“真滑。”

少女笑眯眯地盯着正宗的嘴唇，像是在等着下一句话。正宗刚下定决心准备向她搭话的时候，睦实就回来了。她轻声说了句“没什么”之后，继续做起了手头的活儿。

少女就这样沉默着，盯着前方几米处的地板。帮她擦背的时候，正宗想问睦实：

不和她说话才更可怜吧？

但他终究还是没说出口，默默地擦着少女的肩膀。白皮肤上只有那个部分染上了些许朱色……

想和少女说话，想要确认各种各样的事。能不能趁睦实不注意做这事呢？正宗怀着焦躁的心情，等着下一次造访钢铁厂的日子。

好不容易捱到了周五，那天却发生了事件。睦实没有来上学。

“谁去把讲义送到佐上家里？”

班主任在放学时的班会课上如此说道。笹仓抬起了油光光的脸向正宗看去。正宗虽然明白笹仓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应他，就在这时，

“我去。”

园部站了起来。玩得好的小团体中的成员自告奋勇地帮朋友的忙，这种走向也算是意料之内，班主任理所当然般地将讲义交给了她，“那就拜托你了。”

“园部，我也一起去吧？”

笹仓向园部提议。反正我今天也没什么事……他还不停地说着这类谁都没在听的话。

园部却只是绷着脸丢下一句“不用了，我去就行了”就背起包走了出去。

笹仓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对正宗恨恨地说：“你知道吗？越是不受欢迎的女生，越是要和可爱的女生搭在一起，估计是想捡点剩饭吃吧。”正宗条件反射般地回道：

“不是这样的，大概。”

正要走出教室的园部的后背稍微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脚步，正宗也没有注意到。

两人都偷走了对方的室内鞋。睦实说这是“解闷的把戏”。正宗想，我会这么想，大概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睦实不来上学对自己来说是个好机会。

*

正宗先回家把车开了出来。倒也没什么非得开车的理由，但要是被人问起来就能编个借口说自己是在运东西。而且，开着车溜起来也方便。

去钢铁厂前，正宗先去了趟自贩机食堂。

那个少女住的地方冷飕飕的，所以正宗想给她带点暖和的东西。但能想到的就只有自己最喜欢的热三明治。正宗把银色铝箔包着的热三明治裹在上衣里，好让它冷得慢些。

刚走进钢铁厂就和一位在入口附近的工人对上了视线。但对方并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就离开了。那人看起来没有什么活儿要做，也不像是在巡视。正宗再次想到，钢铁厂果然不需要人也能运转。

正宗走进第五高炉。被黑暗支配的室内有着确实的生气。他有些紧张，用手摸索着墙壁，按下指尖碰到的凸起物。

四周亮起来的时候，少女已经注意到了正宗的气息，通透的杏眼盯着这边。

“！啊……”

少女注意到睦实不在之后警觉地动了动鼻子。正宗对她露出了一个笨拙的笑容，于是，少女也爽朗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点不纯的东西。类似于和动物变得亲近后那种甜蜜而令人心痒的感情彻底支配了正宗。

“啊……你好。”

少女带着笑意注视着正宗，他反倒茫然不知所措了。少女感到厌倦后玩起了布偶。

水泥建成的冷冰冰的高炉里，少女轻轻摆弄着布偶手臂的身姿显得格外柔和，就好像只有她在的那块地方沐浴在春日的阳光中。

好不容易鼓起了干劲，却完全不知道怎么做才好的正宗先把热三明治从上衣中取了出来。于是，少女的鼻子动了动，膝行着靠近正宗。

正宗的心脏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即便如此还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

“要……要吃这个吗？”

“……嗯，吃。”

虽然不能清楚地发音，但听到这边的声音后还是能模仿。正宗慌慌张张地剥去铝箔，把热三明治递给了她。

少女闻了闻已经变得微温的三明治的味道，用手指抚过其表面。她的姿态与其说像狼，不如说像家猫。她用小小的舌头轻舔了一下柔软的外侧，认识到这东西是无害的之后小心地咬了一口。或许是喜欢热三明治的味道，少女很快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嗯啊”地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这种时候就要说真好吃。”

“？说……好、七……”

“好吃。”

“好——七”

好好教的话大概能正常地说话吧。少女看来只是不习惯说话而已。

“我说……你是什么人呢？是佐上睦实的双胞胎姐妹之类的吗？”

少女听到这话，一下子抬起了头，说道“姆实”。

“姆实、姆实。”

“唉……是那个经常来你这边的女的。”

不知她明白了没有，少女只是一个劲地重复着“姆实、女的？”就好像她的喉咙能从这声音中得到享受一般。

“啊，对了。你也要个名字吗？”

没有名字实在是太过分了。正宗抬起头来，第五高炉的“五”这个文字映入了眼帘。仔细一看，这里到处都写了“五”。

“……五实，怎么样？”

“姆……姆实，姆实！女的！”

看来少女会把“睦”和“五”都发成“姆”的音。正宗教了她好多遍，读出来却还是“姆”。

“这么读的话你的名字就和睦实一样了。果然还是得想个别的名字……”

“姆实！！”

被正宗命名为五实的少女渐渐兴奋了起来，她身子向前倾，脸凑近正宗。

“！我，我叫正宗……”

“赠宗！女的！”

“我是男的。”

“赠宗！男的！姆实，女的，女的，姆实！”

五实开心地念着这些单词，在室内跑来跑去。她像是精力过剩，每一步都是蹦蹦跳跳的。五实就这样经过呆若木鸡的正宗身边，跑向高炉的深处。

“喂——，五实？这么叫没问题吧，喂——”

正宗追着五实，突然发现杂乱地堆着的物资后面有一部通往外面的楼梯。

楼梯底下是一个有阳光照进来的狭小的中庭。这里没有工人的身影，令人感到一种神圣的氛围。

其原因很简单，这里有一座巨大的鸟居。以螺栓固定的铁制鸟居大概是用钢铁厂的材料建成的，比起鸟居更像是艺术品。

鸟居旁边停着一辆系着守车[3]的小型货物列车。

列车周围种着树木，列车上也缠满了爬山虎。坚韧的钢铁与绿意混合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美。

这辆列车大概很久没有开动过了。正宗走近列车，喊着“五实，喂——！”五实从车顶上探出了脑袋，模仿着正宗的样子笑了。

“这儿……是你的游乐场吗？”

“啊哈！”

五实抓着列车的扶手，像在单杠上一样荡了起来。

“危险！停下……五实！”

“姆实，危险——”

高兴地大喊大叫的五实仰望着天空，向太阳伸出手，透过掌心盯着血管。她对不管多琐碎的事都抱着兴趣，眼睛闪闪发光。或许是因为一直被关在阴暗的地方，她的身体似乎在阳光底下发着光……越是想这些傻乎乎的事，越觉得五实是个散发着太阳的气息的存在。

正宗愣愣地注视着这样的五实。他突然从肩上卸下书包，拿出笔盒和本子，急躁地咬下笔盖，画起了画……看着五实自然的身姿，心中的渴望喷涌而出。

这时，背后传来了一个男人发狂般的声音：

“喂！去哪儿了？”

突然造访的佐上吓得正宗一惊，他本想唤一声五实，但来不及了，就赶紧跑着躲进了列车的阴影里。

“啊，在这在这……哇，又长大了。看呐，几乎是成品了，作为一个女人已经是成品了。”

佐上兴致勃勃地对一起来的时宗说道。他那分外的好心情绝非将五实养育成人的喜悦，更像是对时宗表现出的狎昵的友情。五实真的靠近他的时候，他却挥挥手说道：“别过来。要是迷上我了可就麻烦了。”

五实看了一眼躲在列车阴影里的正宗。正宗慌忙地摇了摇头。五实似乎读懂了他的意思，背过了脸。

“睦实不在吗？那个女人干得不错啊。”

佐上称自己的女儿为“女人”，正宗对此感到了强烈的违和感。时宗眼里也流露出诧异的神色。

“……把这个孩子关在这里，有什么理由吗？”

“说什么呢。神机克服重重障碍才将她召唤至此——这个少女是要成为神的女人的！”

佐上指着不知所措的五实，用尖锐的声音继续道：

“只要有这个姑娘，神机原谅我们的那一天或许就会到来。但是……”

时宗毫不顾忌地打断了他的话：

“大哥，我打个岔。”

时宗突然说起了昭宗的事，正宗因此有些紧张。佐上一脸腻烦地瞪着时宗。

“昭宗没有做出正确的判断。好不容易才将他栽培成了副手……”

接着，佐上卫用责备一般的目光斜睨着时宗，恶狠狠地说：

“在这个世界里还是听我的话为妙，可不要让我失望啊，时宗。”

佐上先走了出去，时宗表情苦涩地跟在后面。这时，他轻轻丢给五实什么东西。原来是写着“卷心菜太郎”的粗点心。

五实呀呀地叫着接住了点心，连着包装啃了起来。正宗不由自主地低语：

“……这算什么啊。”

从钢铁厂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驾驶是唯一被允许的大人的权利，正宗第一次对此生出感谢之情。踩下油门就能让周围的景色变化，这对于因短时间内发生太多事而混乱的头脑而言再好不过了。现在不能停下来，得让事物适当地动起来才行。

驶过桥后，在有大片空地的地方看到了熟悉的背影。正宗停车喊道：

“园部……？”

脊背对于女生而言过于宽阔的园部吓了一跳。她回头看向正宗，脸上露出明显的嫌恶。

“怎么了？都说了我去把讲义带给她。”

“讲义？”

看到正宗不明所以的样子，园部身上的那股劲立刻泄了。

“睦实家就在这里……睦实不在，她旷课了。”

睦实家在巨大的停车场的深处。说是停车场，实际上长满了茫茫野草，只有稀稀拉拉地摆着的几个安全锥能让人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丢在这儿的废车的窗玻璃上被画上了涂鸦。

里面有一幢长屋似的房子，这就是睦实的家。

正宗不知为何有些动摇。说起佐上家，虽说只是间小神社，毕竟是个一直在钢铁厂里负责祭神的有渊源的门第……而且，睦实身上的氛围给人一种出身优渥的感觉。

或许是察觉到正宗的心情，园部有点坏心眼地说：

“她好像和父亲没有血缘关系。”

心生厌恶的正宗用责备的语气低声说：“你这家伙……”

“佐上家想要个继承人。”

两人猛地回过头，只见身穿私服的睦实提着桶站在后面。她穿的是条比制服裙更短的裙子，下面是黑色的裤袜。正宗对睦实的想象就和对她家的想象一样，本以为会见到更加大小姐式的服装而有些动摇。

“但那个大叔对女人没兴趣。我的母亲带着拖油瓶被佐上家选中后很快就去世了。在这样的世界里自然不需要什么继承人，于是我也被赶了出来。”

“！？什么啊睦实，那……”

正宗情不自禁地叫道，园部的眼睛一下睁得溜圆。但她感受到的是和正宗完全不一样的震惊。

“睦实？”

“唉？”

“直呼其名啊……你俩果然是那回事。”

“！那回事？哪回事啊！？”

园部一言不发地走开了。睦实看着惊呆的正宗。

“啊——啊”

“是我的错吗！”

“既然是开车来的，就送她一程吧。毕竟是正宗的错。”

正宗本想反驳，但看到睦实提着的桶里的东西后就作罢了。那里放着线香、点火器和毛巾。这大概就是睦实这次旷课的理由吧[4]。

正宗回到车上，园部就走在前面。但她的步子很慢，像是在等着正宗追上来。

园部听到引擎的发动声，后背轻轻地动了一下。正宗正为怎么开口而发愁，但他在园部旁边慢慢地踩下刹车后，园部也停下了脚步。

“嗯……要上来吗？”

园部的眼睛深处闪着光。她点了点头，打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这是正宗第一次和女生在车上独处。

正宗有些尴尬，打开了收音机。偏偏在这种时候放着那个读明信片的节目：“要是考得上高中的话……”正宗又关掉了收音机。

钢铁厂的灯光还能照得到这里，四周的黑暗带着几分橙色。园部茫然地看着窗外，小声说：

“我不是讨厌睦实。”

园部把书包紧紧地抱在胸前。

“但是……一看到她，心情就无可奈何地焦躁起来。”

我也是这样啊，正宗想到。

*

时宗总是会在星期天上午过来，把摩托车停在门廊前，叼着烟保养车。昭宗在的时候他偶尔也会来，但也就两个月一次的程度。后来频率越来越高，现在几乎每周都来。

正宗走进厨房看到美里正在搅着蛋黄和炼乳。大概是要做蛋糕吧。美里喜欢做点心，但正宗和宗司都没那么喜欢甜食，所以时宗来的星期天肯定会做些什么。

“做点心挺解压的。分量准确，顺序不乱的话就能像参照着标准答案一样漂亮地做出来。我就喜欢这种分毫不差的感觉。”

昭宗也喜欢吃甜食，美里以前经常会给他做点心。昭宗消失后那段时间她什么也没做，时宗常来之后才捡起这习惯，说是拿他当小白鼠。

美里一边动着手，一边哼着歌，是正宗没听过的歌。他看了眼美里手里的东西，只见美里正要把咖啡倒进去。

“唉，这就做完了？”

“嗯，把这给时宗端去。”

正宗把谜之饮料放在托盘上，穿过客厅走进门廊。时宗一边哼着歌，一边摆弄着摩托车。正宗注意到时宗和美里哼的是同一首歌。或许是偶然，或许是听到对方在哼就不由自主地应和上了。但不管怎么说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正宗皱着眉头说道：

“叔叔，茶。”

他把杯子连托盘放在了门廊上。

“谢谢……呜哇，这不是鸡蛋咖啡吗！”

时宗停下了手中的活儿，高兴地啜了一口，大声地说着“好甜！对，就是这味儿！”之类的话。在厨房里的美里肯定能听到他的声音。

“我们有个去越南玩过的学长对这东西可着迷了。每次去他宿舍就给我们泡这个。”

时宗口中的“我们”指的是时宗和美里。他俩是一个大学的。

时宗有一次喝酒的时候说过。美里来自己宿舍玩的时候，碰到了来蹭饭的昭宗。没想到自己竟做了两人的月老……

“真令人怀念啊……确实甜。”

看着露出心安的微笑的时宗，正宗有些烦躁。

就是这个开心地说着自己的回忆的人夺走了五实创造自己的回忆的机会。虽然不是时宗主导的，但他也是共犯。如果是整个钢铁厂把五实关起来的话，那到底有多少共犯呢？连美里也不能信任。

说不定见伏人都是满嘴谎话的狼少年。

“听说叔叔在第五高炉工作……”

“嗯？”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的正宗支支吾吾了起来。这个问题就像是潘多拉魔盒，提问之后要是让五实的处境变得更恶劣的话该怎么办。

时宗等着接下来的问题，正宗却嘟哝道：

“你看上妈妈了吧。”

被这话打了个猝不及防的时宗“噗”的一声喷出了嘴里的咖啡。这种教科书般的动摇让正宗放心了些。

之后，睦实在学校里还是和以前一样假笑着，对正宗装作不认识的样子。但在别的学生不看她的时候，和正宗对上眼的话她就会哼的一声露出冰冷的眼神。

不可思议的是，正宗觉得这种冰冷的态度反倒像是亲密的表现。

每周二、周五和睦实一起去钢铁厂的正宗渐渐地看到了她意外的一面。表面上像大人一样藏着心事的睦实背地里又傲慢又坏心眼，一起干活的时候却能看出是个很认真的人。

睦实尽管对五实的排泄物和臭味说了很多失礼的话，实际上并不嫌弃干脏活，仔细地做着扫除和帮忙洗澡之类的事。看得出来她之前一个人的时候也在周到地照顾着五实。

食物上也是如此。本以为她只是在附近随便买些东西，实际上却考虑到了五实的喜好和营养均衡。

睦实请正宗来帮忙，与其说是出于想让自己轻松些的想法，不如说是因为人手真的不足。睦实请他来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大概不假。正宗甚至渐渐地感到说不定睦实也是被害者。

尽管如此还是有无法释怀的地方。睦实几乎不会跟五实说话。虽然之前也说过“让她产生奇怪的期待的话怪可怜的”，但五实似乎也不期望睦实和她搭话。笑容如此纯真的五实在睦实面前时或许是感到局促，总是绷着一张脸。她俩的眼神都很少交汇。

睦实看着的时候，五实对正宗也会故意做出冷淡的态度。正宗心想，看起来像自由的野兽一样的五实其实可能也会察言观色。

五实不光被夺去了行动的自由，还被夺去了精神的自由。正宗对许多人都心生愤怒。对时宗，对佐上……但对睦实却没那么生气，或许是因为看到了她软弱的地方而变得亲近了。

正宗在帮五实洗澡的时候还是不敢直视她的身子。但总归熟练了些，就算不像之前那样斜着眼睛故意让视野变模糊，也不会一不小心碰到奇怪的地方。

因此，正宗把脸扭向一边默默地擦拭着五实的身体的时候，必然会看到在做同样的事的睦实的肩、手和睫毛。

透过从浴缸中升起的水汽，正宗深刻地意识到了睦实这位少女身体的每一处是多么纤细。

除了和睦实一起来之外，每周六放学后，正宗还会一个人偷偷来钢铁厂。他先回一趟家，换上私服后在车里装上行李。今天带的是正宗小时候读过的绘本，是他从柜子里拿出来的。

给五实带去的东西放在钢铁厂里的话就会被睦实发现。要是违反了“操作说明书”上的规矩还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处罚。所以，为了方便地把东西带来带去，车是必要的。

那天，正宗一打开第五高炉的门，五实就“呀——！”地哭叫着扑到他怀里。

“啊——，哇——！！”

埋藏在胸中的感情像是不知道如何表现一样化作了呻吟般的叫声。

“怎么了……”

五实展开紧握的手给正宗看。

她手里躺着一只之前见过的那种蝴蝶，已经被压碎了。她的指间沾着鳞粉，闪着微弱的光。

“本想抓住它……可是一用力就死了？”

“不，不要，死，死了。”

五实的脸哭得皱成了一团。她像是有了死的概念。正宗摸着五实的脑袋，

“没关系，没事的……一定是因为蝴蝶本来就很脆弱。”

“呜……”

“蝴蝶在冬天本来就活不下去的。”

正宗这么说着，既感到不可思议，又感到不安。本来在冬天无法生存的东西，为什么会存在于此呢？只是单纯的偶然吗？

“看这个，给你。”

递过绘本后，五实睁开了泪汪汪的眼睛。

读着绘本的五实还是呼哧呼哧地抽了一会儿鼻子，但她的心情渐渐地变好了，摸着绘本说起了“妖怪，妖——怪”之类的话。她似乎读得懂几个字，使劲地盯着绘本。

正宗在这样的五实旁边拿出了速写本。

正宗本来是喜欢画画的，但越是喜欢，越是有种悲伤的感觉。唯独在描绘着充满好奇心的五实的时候，才能不去想这些多余的事，尽情地享受绘画。

他刚开始动笔，五实就打了个喷嚏。看来是感到冷了，正宗不知不觉地小声说道“真奇怪啊”，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毛衣。在见伏几乎看不到因为着凉打喷嚏的人。

“穿上这个吧……唉，这是手织的啊。”

用粗毛线织成的毛衣对技术的要求并不高，但针脚还是相当粗糙。有几个地方的洞眼没有织好，毛线也缠在了一起，尽管如此还是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而非随便织织的。

“姆实给我的。”

五实露出了像是在爱怜着什么的圣母般的笑容。

“……这做工也太糙了。”

五实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她从正宗手里夺过毛衣，像对待宝物般地抱在胸前。比起一直在一起的布偶，她似乎更珍视这件毛衣。

“我还以为你讨厌佐上睦实。她在的时候你都不怎么说话……”

五实把脸埋进毛衣里，就这样一直沉默着。但她的沉默像是在回应正宗的话。

五实竟然喜欢睦实，这让正宗感到混乱，但又有点开心。在这种异常的状况中，睦实还能表现出温柔，被关起来的五实也能率直地接受她的善意。尽管如此，

“我说，你不想从这儿出去吗？”

对正宗的话，五实并没有特别的反应。她不可能没听见，大概只是没兴趣吧。正宗抬起头，只见照进来的阳光如同透过彩色玻璃一般，将四周染上了神圣的色彩。

正宗明知得不到回应，还是继续说道：

“不过就算从这儿出去了，也不能去向更远的地方……”

*

周五的学校，扫除的时间。正宗一边用拖把反复拖着同一个地方，一边想着明天要给五实带什么……就在这时，笹仓靠了过来。

“决定了，明天周六！”

“唉，什么决定了……”

“和女生们一起玩啊。当然会叫上佐上睦实。”

正宗一门心思地想着周六去五实那儿，不假思索地反问喘着粗气的笹仓：

“玩什么？上次说是要去卡拉OK来着……”

“车站啊，车站。”

听到车站这个陌生的字眼，正宗不由得一愣。

见伏当然有车站，就在距离商店街稍远的地方。但正宗很久没去过那附近了。没有朋友住在那边，而且不管怎么说，自从那天以来，电车就再也没来过。既然失去了和外界的联系，也就没有去车站的理由。

这不仅对正宗而言，对以笹仓为首的其他同学而言应该也是如此。

“为什么要去车站这种地方……”

“那还用说。因为那边闹鬼啊，有妖怪！”

人迹罕至的地方多半会产生这种谣言。

离开见伏的电车驶出几十米后就会进入一个小隧道。据说隧道里有个只有上半身的长臂女鬼会用她三十厘米长的手掌啪嗒啪嗒地拍打车窗。正宗从小就听过这个谣言。

但在如此异常的日子里，妖怪什么的反倒没什么可怕了不是吗？

“男女一起去试胆的话可是会发生不得了的事哦。人家说不定会呀的一声抱住你。”

面对兴奋的笹仓，正宗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噢”。

“但是那家伙会去吗？”

正宗不觉得睦实会去。女生基本都会做出“好害怕”的样子，睦实在学校里也会装成这样。可实际上，对于睦实而言，晚上的车站也只是众多无聊的景色中的一个罢了。

“唉，你们怎么说？”

放学后的教室里，听到笹仓的提议后，睦实所属的女生团体相互使着眼色。笹仓一个劲地鼓动着“不是挺好的吗”，原却斩钉截铁地说道“和男生晚上出去玩会被父母骂的”，安见也说“妖怪什么的太幼稚了”，表现出不情愿的样子。

“……啊——啊——，真是帮无趣的家伙。”

耳朵尖的女生们听到嘀咕声后诘问道：“你刚才说什么！？”笹仓慌了起来。

这个计划已经破产了吧。在一旁听着的正宗正这么想的时候，一直沉默着的园部突然用大家都听得见的音量低语道：

“我有点想去。”

女生们瞪圆了眼盯着园部。

“骗人，园部。为什么？”

“园部你不是不擅长这种事吗？”

尽管质疑声接踵而至，园部似乎已经下定决心，只是注视着前方的一点。这时，

“那我也去吧。”

睦实以一种令人惊讶的轻松口气说道。在笹仓和女生们诧异的目光下，睦实瞥了正宗一眼，露出一抹浅笑。

“园部这家伙人不错啊！”

在回家的路上，笹仓逆转了之前对园部的恶评。

正宗的参加已经成了既定事项，他也不打算拒绝。周六本来是和五实独处的日子……打乱日程实在是让人不舒服。要让她读的绘本和给她吃的点心都已经准备好了。

但正宗感到，放着露出那种笑容的睦实不管的话就会发生不妙的事。

睦实那时为什么要在大家面前露出那个绝对不能给别人看的表情呢……正宗并不知道理由。

*

约定的时间是七点，但正宗提早些到了见伏车站，或许是因为紧张吧。

四周是一片仿佛能把呼吸声和脚步声全都吸收的黑暗。入口处用生锈的铁链拦了起来，正宗跨过铁链走了进去。

车站里面倒没有积灰，这个地方确实是了无生气，但感觉不到被空置的时间。贴在墙上的海报的四角都破了，上面宣传的是在春天野花开放的时候举行的小型庆典。这个庆典在冬天结束不久后就会举办，那些花也不是什么珍贵的品种，但五实见过吗……想着这些的时候，笹仓、新田和仙波到了。睦实她们仿佛在摆架子似的，过了约定时间二十分钟才来。

“抱歉，我们迟到了。”

笹仓神色骤变，脸也红了。他轻轻地扯了下正宗的衣角，

“佐上睦实的私服是那样的啊。她穿着短裤唉。”

睦实正紧紧地挽着园部的手。乍一看两人亲密无间，实际上园部表情黯淡，像被睦实拘束住了一样。

正宗等人跳下站台，来到了铁轨上。

藏在黑漆漆的树丛背后的铁轨刚延伸出去一小段就钻进了山里。那条供电车行驶的小隧道大约有一百米长。这应该就是笹仓口中的“男女一起的话会发生不得了的事”的舞台。

“黑白配！”

试胆一定会有的环节：组队。提前商量好的正宗他们故意试了好几次都没定下分组，趁这段时间里自然地让笹仓站到睦实旁边。接着，笹仓大声抱怨道：“啊——，组队真是麻烦，干脆男女两人凑一组吧！”谁也没有反对，于是笹仓就高高兴兴地和睦实组成了一队。新田和安见，仙波和原，正宗则和园部组成了一队。

“你好。”

园部挑衅般地对正宗说道。

“规则很简单！”

根据笹仓的说法，这次试胆的规则其实很单纯。

走到隧道的中段之后，在墙壁上用喷漆涂上能够证明“我们到过这儿”的标记，用画来表示也行，写字也行。

然后，笹仓和睦实第一个进了隧道。

坐在月光照耀下的站台上等着的时候，湿冷的柏油地面的触感透过裤子传了过来。男生们坏笑着说道“好慢啊”“笹仓不会对佐上睦实出手了吧”。园部则一直站着。

园部穿了一件和制服裙差不多长的米色背心裙。但或许是因为料子差，屁股那一块皱了起来，从裙裾露出来的粗腿上净是红色的毛孔。总觉得这个世界在方方面面都亏待了她。

过了一会儿，笹仓和睦实回来了。

“哟，我们回来了。”

笹仓的口气听起来挺了不起的，脸却紧绷着。

“接下来轮到正宗你们了。”

正宗瞥了一眼园部，只见她轻点了下头。

正宗和园部一起走进了隧道里。冰冷的空气中，只有自己的脚步声格外的响。手电筒的光也只能照出前面一小段路。

正宗对园部问了句“你还好吗？”，回声听起来仿佛是别人的声音，令人不快。园部有气无力地只回了一声“嗯”，之后俩人就一直保持着沉默。

为了尽快度过尴尬的时间，正宗加快了步伐。和大人们说的一样，隧道中间被土砂堵住了，前面去不了。他打算就在这附近做标记，便用手电筒照亮了墙壁，上面写着熟悉的文字。

“啊，是笹仓他们……”

墙上浮现的是“笹仓参上”四个字，不管怎么想都只有笹仓会这么写。下面则是用神经质般的笔迹写的“佐上”，只有姓没有名。

“我们也在这边写吧。”

正宗刚拿起喷漆罐，旁边的园部就把手伸了过来。“我先写”。被她那副钻牛角尖的样子压倒的正宗将喷漆罐递了过去。园部用力摇了几次罐子。

“出不太来……”

这么说着，她在墙上画起了符号一样的东西。正宗起初不太在意地看着她的动作，等到终于理解了事态的时候不由得一惊。她在墙上一笔画成的是一把顶端带心的伞。

园部还不打算收手，在伞下写起了字：

“正宗·裕子”

“！这……裕子是？”

“……是我。”

这么一说，记忆中“园部的室内鞋”上写着的名字似乎就是裕子。园部直直的盯着正宗，她的眼皮微肿，瞳孔缩得小小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如何回答的正宗发作般地用手擦着自己的名字。文字洇开了一点，但喷漆的色素是不可能擦掉的。园部看到正宗这么做，身子颤抖了起来。

“……是讨厌我吗？”

“不，不是。话说回来，为什么会对我……”

“我大概是喜欢上你了。”

“所以说，为什么……”

“我大概是喜欢菊入君的。你之前让我坐在车的副驾驶位上。”

一时失去语言组织能力的正宗听到园部那过于荒唐的答案后，声音不自禁地粗了起来。

“什么？不，喜欢可不是这样一回事啊！？”

这样的话，喜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正宗也无法给出答案。园部毫不在意地继续问道：

“菊入君有喜欢的人吗？”

“唉……”

正宗的脑海里浮现出五实的笑脸。但这大概不是园部理解的喜欢……在他犹豫的时候，脑海中的形象又变成了睦实。园部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自暴自弃地说道：

“果然喜欢睦实啊。”

“！呃……”

正宗感到脑袋一热。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嘶——哈——”的深呼吸般的声音。隧道内冰冷而停滞的空气仿佛被这声音搅动了。

“什么啊，刚才的声音？”

黑暗中传来声音，正宗慌忙地把手电筒的光照向那个方向。

“笹仓！你个蠢货！”

笹仓等人站在稍远的地方。睦实当然也跟他们在一起，她板着的脸流露出困惑，和平日里在教室做出的演技看起来不一样。

“哟……不是，我们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对吧？”

“啊，嗯，抱歉。大家果然都这么想……所以就来看一下……”

笹仓和安见说着拙劣的借口。在这令人难堪的气氛中，园部以挑衅般的眼神盯着睦实而非正宗。睦实也瞪了回去，但她的目光中看不出任何感情。

“啊……！”

不知契机是什么，园部眼里突然涌出了泪水。然后，她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似地冲出了隧道，差点把笹仓都撞倒了。

“等等，园部！”

大家慌忙追了上去。不知所措的正宗瞥了一眼睦实，只见她使了个责备般的眼色，正宗便像是被赶着一样跟在了大家后面。

正宗他们从隧道里跑出来之后，发现四周亮得奇怪。本以为是刚从隧道里出来的缘故，但很快就意识到了并非如此。天空中遍布着巨大的裂隙，从中透出绿光。“嘶——哈——”的呼吸声回荡在四周。

“就和事故那天一样……”

仙波嘟哝着。这时，跑在前面的园部停住了脚步，她背对众人，站在铁轨上仰望着天空。从裂隙中透出的光线在她脚边投下了斑驳的影子。

“园部！！”

正宗呼唤着她的名字，因为过于冲击性的场景而睁大了双眼。

园部从脖子到后背都发着绿色的光。那并非从裂痕中投下的光，而是从园部内部发出的。

“睦实。我们之前玩过解闷的把戏，对吧……那是为了排遣‘想从这儿逃走’的心情才这么做的。”

园部宽大的后背摇晃着。从她那边也传来了依稀可闻的嘶哈嘶哈的声音。她身上的光渐渐扩展开来。

“我现在……羞耻得无地自容，想从这儿逃走。”

园部慢慢地扭过身子来。

看向这边的园部的脸上出现了斑驳的绿色花纹。从脖子处发出的光已经延伸到了脸颊上。园部含着泪，嘴角一抿，试图露出微笑。这时，轻轻地响起了塑料碎裂般令人讨厌的声音，她的喉头开了个小孔。

“喜欢的感情，成了大家的笑料。”

她刚说完这话，随着噼咔噼咔的令人不快的声音，从喉头的小孔辐射出许多裂痕布满了园部全身，就和今夜的天空一样。

正宗等人呆若木鸡的时候，园部的背后发生了异变。这次不是天空，而是工厂。

“烟！？”

钢铁厂一刻不停吐出的烟倏地膨胀开来，化作几匹狼的形状。狼尾巴还和钢铁厂的烟连着，简直像是八岐大蛇。

狼群在夜空中自由地驰骋着。有几匹跑向空中的裂隙，用自己的身体将其填补。有一匹却朝这边猛冲下来。

“呜哇！！”

烟之狼掠过趴在原地的正宗等人头上。他们正拼命抵抗着风压，不要让自己被吹跑的时候，

“！园部——！！”

平时总是从容不迫的睦实突然大叫了起来，正宗抬起了头。园部愣在原地，注视着朝自己冲过来的烟之狼。睦实跑向园部。正宗想跟上她，但被风吹得摔了个跟头。

“快趴下，园部！！”

睦实不顾一切地跑向园部，在离她只有几米的地方，烟之狼越过睦实向园部扑去。

“呀————！”

本以为园部会被吞掉。实际上从她身上的裂痕中发出的光变成了粒子般的东西，没有想象中那般激烈的明灭，园部就雾散了。

“园部————！”

光消失后，那里已经没有园部的身影了。

也没有狼的身影。甚至无法判断到底发生了什么。天上的裂隙已经完全填上了，周围一片漆黑，连月光也没有，这让正宗产生了自己不知何时又回到隧道里的错觉。

没错，看起来什么也没有改变……只是园部不复存在于此，取而代之的是散落在地上的鞋子和衣服。

“啊……快，快去叫大人！”

“！啊，嗯。”

大家终于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正宗却还是连身子都动不了。园部那顽固的、不知变通的声音仍回荡在正宗的耳畔。

“我大概是喜欢菊入君的。”

*

“佐上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是被烟之狼吃掉了！？”

聚集在深夜的市政厅的大人们七嘴八舌地责备着佐上。佐上站在白板前的长桌子后面，他两边是脸色凝重的钢铁厂工人们。时宗也在其中。

佐上此时却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

“喂，你们的朋友被吃掉了吧。说得再详细一点！”

佐上吼道。在会议室角落里一动不动的正宗等人把身子缩得更紧了。

“你别吓唬他们了。这些孩子刚受过冲击……”

大人们闹哄哄地争吵着，平日里要强的原已经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正宗像丢了魂一样茫然地注视着四周。这时，

“呼的一口！”

佐上突然大声说道。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真的是被吃掉了吗？狼把她吃了？像这样大张着嘴吃掉了？”

笹仓他们面面相觑。

“是这样吗？”

“更准确地说，狼撞上她的一瞬间，她似乎就消失了……”

“就是这样！”

佐上的声音仿佛在说这话正合我意。他拿起笔，心情愉快地在白板上写起了字。

“大家看到今夜的天空了吗？出现了盛大的裂隙对吧？工厂爆炸的那天，天上也有许多裂隙。这是神机的烟……”

佐上把最后一笔写得格外用力，发出了“啾”的一声。白板上写着的是：

“是神机狼[5]填上的！”

“神机狼”几个字写得大大的。看到众人议论纷纷的样子，佐上满意地笑了，说道：

“而且……那个女学生的心之裂痕也是神机狼填上的。”

“！心之……裂痕……”

“也许有什么事让她的心产生了裂痕。正因如此，神机狼才会去填补……”

正宗的心脏仿佛被人捏碎了。

园部的心产生了裂痕，狼是为了填补才钻进去的。结果别说裂痕了，园部本人都消失了……不对，要消除心的裂痕的话，消除本人说不定才是最简单的方法。

“喂！正宗！”

再也听不下去的正宗冲出了会议室。佐上对此并不在意，他环视众人，畅快地叫道：

“我们是命运共同体。在同一个世界品尝着同样的痛苦。正因如此，‘想要逃离这个世界’的想法是绝不允许的！”

夜晚的商店街没有一丝人的气息，只有紧闭着的卷帘门被夜风吹得微颤。正宗坐在冰冷的路缘石上。

冬夜的乡下没有什么高大的建筑物遮挡声音，能听见远处巡逻车的警笛。接着是声调平坦的播报：

“烟正在大量发生。请各位居民尽快回家，紧闭门窗……”

正宗所在的地方万籁俱寂，这时突然响起了像是要唤起生气般的喇叭声。正宗无力地抬起脑袋，时宗骑着的摩托车的车灯照在了他脸上。

“正宗，在做什么呢！”

“！叔叔……”

时宗从摩托车上下来，拉起正宗的手就要走。

“赶紧回家。你的朋友也都已经回去了……”

“不要！”正宗用力挣脱了时宗的手。

“为什么非得关在家里不可？我们本来就已经被封闭在见伏了。”

“正宗，冷静下来！”

“不要！我不想在这儿呆下去了！我想去有大书店和电影院的城市！努力学习，见识各种各样的事物……我想成为插画师！”

“没关系的。”

“什么没关系啊！？”

正宗含着泪瞪着时宗。

“就连叔叔也不值得信任！你明明知道五实的事！”

“五实是……啊。”

从正宗激动的神色中，时宗意识到了五实这个名字指的是谁。

“说啊，为什么！爸爸也知道的吧！把五实关在那种地方，亏你们还能心平气和的！？”

以园部的事为契机，最近……不，世界变成这样以来郁积的感情不可抑制地爆发了出来。

“为什么不回答？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

时宗忍着痛苦承受了侄子含泪的控诉。他小声说道：

“那个姑娘不应存在于此。”

“！唉……”

“好了，走吧。”

时宗不由分说地给正宗戴上了头盔。正宗抵抗了一下，最后还是顺从了。时宗温柔地搂住了正宗的脑袋。

“我会代替哥哥守护你……守护你们的。”

正宗心有不甘地嘟哝道：“又没拜托过你这种事。”

时宗用摩托车把正宗送回家后，美里只是说了句“要洗澡吗？”，别的什么也没问，大概是已经从传言中知道详情了。

正宗拖着倦怠的身体走上楼梯，进了自己的房间。他灯也不开就坐在椅子上，摊在桌上的自我确认表映入了眼帘。

正宗打开台灯，浮现出的是“抱有好感的人”和“讨厌的人”两栏。

看着这个，一种既像是要哭，又像是要大喊大叫的奇妙的冲动涌上了他的心头。正宗不由自主地拿起自动铅笔，粗暴地写道：

“菊入正宗第一次被女生说喜欢了”

泪水从他眼里渗了出来，连自己写的字都看不清了。尽管如此，他还是一个劲地写着。

“但是，那个女生消失了”“是我的错”“我对别的女生“

“因为我喜欢别的女生”

“！啊……”

正宗用笔把“喜欢”两个字划得乱七八糟。因为太过用力，自我确认表被划坏了，铅芯也折断了。他扯着着已经破掉的表格……从嘴里传出不成声的叫喊。他咚咚地敲着桌子，趴在了上面。

园部消失了。

因为我……喜欢那家伙。

第一卷 ③

*

下周一，教室里已经没有园部的桌子了，是老师收走的。

休息时间，笹仓等人玩起了卡片式麻将。他们在教室里啪嗒啪嗒地打着薄薄的卡片式麻将牌，一边藏着自己的牌，一边笑着。别说试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了，就连之前为了解闷玩的气绝游戏以及以睦实为中心的恋爱故事都好像从未有过一样。

原和安见当时明明那么憔悴，现在却寻常地谈笑着。但仔细观察的话，能看到她们的眼眶发红，大概是周末哭肿的吧。

睦实怎样正宗并不知道。因为他没法看向睦实。不想接触对方的视线，不想被看穿自己的感情……更重要的是，不知为何他觉得睦实很可怕。

放学后，正宗和笹仓告别后家也不回地去往钢铁厂。

过了桥，正宗看到了路边的绿化。这里长着车站海报上的那种野花，到了春天就会开放。将漫无止境的冬天里永不绽放的花朵带去的话，五实会喜欢吗……

“赠宗！”

正宗一打开第五高炉的门，五实就抱了上来。

“哇……！？”

五实恐怕是听到正宗的脚步声之后就迫不及待地等在门边。简直就像等着主人回家的忠犬一样。她仰起头看着正宗，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从那双紧紧搂住正宗腰际的小手中，能感到“绝不放开你”的意志。

看到五实的瞬间……

正宗腿一软，倒了下来。

“呜……呜，呜……”

泪水夺眶而出，止不住地淌了下来。

是在为园部的消失而悲伤吗？是被自责压垮了吗？抑或是害怕这异常的状况？正宗自己也不明白，但他还是哭得停不下来。

“赠宗，赠宗？”

五实担心地唤了几声他的名字。她的轻声细语更加催动了正宗的眼泪。

“对……对不起。我……我……”

这时，正宗的鼻子感到了凉丝丝的触感。

正宗疑惑着抬起了头，只见五实骑了上来。她顺势坐在仰面朝天的正宗的肚子上，用自己的鼻子蹭着正宗的鼻子。她反复地蹭着正宗的鼻尖、嘴边和下巴。就像是狗和猫和同伴打招呼的动作。

两人的嘴唇也轻轻相触。这实在称不上接吻。

但是，每次碰到五实的嘴唇，正宗的心里就有某种东西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柔软的、非常温暖的某种东西。就和五实的嘴唇给人的感觉一样。

“五实，所谓喜欢……是什么东西？你明白吗？”

“喜欢？”

正宗不知不觉地问出了口，五实则对此完全摸不着头脑。

正宗心想，园部是抱着怎样的打算对我说出那种话的呢？

她说是因为开车送了一程就喜欢上了，但不是这样的。在那样冰冷的隧道里，就算成了大家的笑料，也要哭着说出口。这份感情和喜欢是不一样的。我明白这一点，但是……

“但是，我也……好奇怪。”

正宗感受着五实的重量，思考着睦实的事。

喜欢是柔软的、温柔的东西。就像这样缓慢地交换着彼此的温度……可是，

“我……我的喜欢……不是这样的。”

正宗的脑海里清楚地浮现出一个少女的脸。

那个女人和眼前这位将温暖分给受伤的自己的少女一模一样——佐上睦实。

“我的喜欢是一种和厌恶极其相似的感情……近乎疼痛。我觉得这是不对的……可是……”

这时身后传来当啷一声，打断了正宗的啜泣。

“！？”

正宗的心脏猛地搏动了一下。他不想回头，但一直这样也不行。正宗放弃般地回过头……果然，睦实站在那儿盯着他。

但有一点和想象中不同。睦实的脸通红。她很少会如此直白地表现出情感。

“你们在干什么呢！？”

她以平时绝不会用的失控的调子吼道。

“睦、睦实……不是这样的，五实她……”

正宗说话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成了假嗓子。睦实怒气冲冲地跑了过来，无视了不安的五实，抓住了正宗的前襟。

“你这混蛋，果然是条公狗！！”

“好痛，快放开我！”

“五实算什么？这孩子的名字吗！？”

被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自己叫出了那个名字，正宗的心态变得破罐子破摔了。

因为叫对方的名字而受责备，这怎么想都是不正常的。

“是啊！比你少一桩罪，所以才叫五实！”

正宗想要挣脱睦实的手，就用力地朝她撞去。

“呀！？”

睦实的身体比想象中轻得多，倒在了地上。正宗意识到自己做错了的时候为时已晚了。正宗顺势叫道：

“五实，过来！我带你离开这儿！”

“离开这儿……？”

“好了，快过来！我领你去看各种各样的东西！”

正宗强硬地扯着五实的手腕。睦实依旧倒在地上，似乎不打算阻止他们。正宗朝她瞥了一眼……怔住了。

“你怎么哭了……”

“！唉……”

泪水沿着睦实的脸颊流了下来。她好像没察觉到自己哭了，惊讶地用手背拭去了眼泪。这时，门口传来了和刚才一样的台词。

“你们在干什么呢！”

正宗抬起头来，站在第五高炉门口的原来是佐上和时宗。

“正宗……你们……”

“正宗，来这边！”

睦实对正宗喊道，跑了出去。正宗犹豫了一下，还是抓着五实的手跟着睦实跑了出去。三人的背后能听到大人的叫喊：

“正宗，你要去哪儿！”

“竟敢违逆神明！这帮不守规矩的家伙！！”

*

睦实在前面领头，正宗他们在后面跑着。他起先还要牵着五实的手，从中途开始五实自己跑了起来，她那野兽般的速度反而让正宗追不上了。

虽然跑出了第五高炉，但还是被困在钢铁厂生锈的高大建筑物群中，头上依旧压着沉重的云层。‘不管逃到哪儿都是徒劳’的想法始终挥之不去。即便如此，正宗所能做的就只有跑。

正宗他们终于跑到了钢铁厂的外围。这里有个冷清的站台，停着像是被弃置的货物列车。旁边的吊车看样子也很久没用过了，昂着高高的头，如同巨大的装置艺术般矗立着。

“这里明明有货车，为什么第五高炉里还要停一辆？”

睦实刚开口“这是因为……”就传来了“嘶——哈——”的呼吸声。五实高兴地仰望着天空，唱和道：

“嘶——哈——嘶——哈——”

正宗的胃部一紧。这就是试胆的时候的听到的声音。那时，声音也是从天上传来的。而且，从园部的身体里也能听到……

“呜哇！？”

低沉的地震般的声响打断了正宗的思绪。他的脚下微微晃动着。钢铁厂后面的矿山上浮起了许多灰尘，岩石似乎开裂了。

正宗仰起头，天上果然出现了无数裂隙。

“但是，有什么……不对劲的。”

嘶——哈——嘶——哈——。天上的裂隙伴随着呼吸声越扩越大，从中投下光芒。带有热度的光似乎在裂隙的内侧膨胀着。

接着，如果凝神细看的话，就能发现裂隙对面有着类似色彩的东西。从中透出的光芒在这阴沉的天空中呈现出夺人心魄的、近乎暴力的美。

“啊哈！”

五实发出了高兴的声音。她似乎想要接近天空，爬上了连着站台屋顶的吊车。惊呆了的正宗终于回过神来。

“五实，快停下。危险……”

五实用纤细的手脚拼命地攀爬，登上了吊车上的梯子。五实的小手没法握紧生锈的圆柱，打滑的脚不能自如地迈步。尽管如此，放弃的选项对她而言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她只是一个劲地向上攀登。她的眼睛里闪耀着和裂隙里透出的同样的光芒。她单纯地享受着这一切，一门心思地瞄准着选定的目标……就仿佛能从那边逃到外面的世界一样。

“是这样啊……危险什么的，毫无意义。”

正宗也想看到裂隙对面的景色。更准确地说，他希望那里有着不同的景色。

接着，他跟着五实爬上了吊车。虽然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是他想把对这个不确定的世界惟命是从、拒绝改变的自己丢在这儿。

睦实没有跟上去，但也没有阻止他们，她只是凝望着裂隙的另一边。

尖锐的汽笛声打破了这沉静的兴奋。时宗和佐上喊着“正宗！”追了上来。佐上或许是不习惯运动，肩膀一上一下地喘着粗气。

“快把那个姑娘还回来！”

这时，睦实挡在了吊车前。

“不要！”

“什么？睦，睦实！？”

睦实斩钉截铁的话让佐上都动摇了，时宗站了出来。

“正宗！听我说，站在那儿别动……”

“不要！”

正宗打断了时宗的话，像睦实一样叫道。

“为什么不能动！？我也想看看啊！我想见识更多各种各样的事物！”

五实对正宗的话起了反应，亢奋地低语道：

“看，更多，更多。”

五实没有停下来，向着头上的裂隙伸出了手。佐上怕得直摇头，尖叫道：

“不行！快回来……不要——！”

时宗因为紧张和期待吞了一口唾沫。

“说不定……那个姑娘的话……”

正宗注意到自己的心情也和五实一样奇怪地高亢起来了。刹车失灵了，不过他本来也不想踩下刹车。要是能够像这样和五实一起跑到远方该多好。

“啊啊。我想看到更多的事物！”

“更多更多更多更多！！”

“更多更多更多！”

“更多——————！！”

北风呼啸，从裂隙里透出的光慢慢地扫过五实和正宗头上。佐上绝望地叫着“啊啊——！！”

从裂隙里透出的光终于彻底吞没了正宗和五实。就在这个瞬间，

知了——知了——知了——！！

许久未闻的蝉声震耳欲聋，肆无忌惮地闯进了正宗的耳朵里。

刚才的阴天不知去了哪里，四周沐浴在一片令人目眩的白日阳光中。连眼睛都睁不开……但他还是勉强凝目远望。

“！什么……！？”

他看到的并非熟悉的钢铁厂。建筑物的布局和远山的轮廓都是一样的……但钢铁厂的建筑几乎都破败了，工厂不再运转，化作了一片废墟。

然而，这废墟反倒令人感到生命力。爬山虎像动物一样攀援在建筑物上，各处的草木冒出新芽，深绿色的叶片反射着强烈的阳光。

那是在很久以前就被剥夺的夏天的景色。

正宗伸出手想要挡住令人目眩的阳光和从钢铁厂满溢而出的生命气息，但他很快就受到了别的冲击。

阳光穿过了正宗的手掌。不只是手，

“我……变透明了……？”

正宗身体的轮廓在夏日的阳光中渐渐模糊。他恐怖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要消失在这将一切都化作白烟蒸发殆尽的夏日阳光中。

只有五实轮廓分明地逆着光，昭示着其身体的存在。正宗情不自禁地抱住了五实的腰。自己也许会消失在这儿。没什么理由，但他确信这一点，正宗断念般地闭上眼，此时，

“……唉？”

和夏天的阳光格格不入的朔风吹过脚底。被强风吹动的裂隙飘过五实和正宗的头顶。两人的身体回到了冬天的世界。更准确地说，是被逐出了夏天。

“正宗！五实！”

在冬天里等着他们的睦实高声喊道。

裂隙完全飘过之后，两人的身影重新出现了。正宗刚开始变得透明的身体渐渐复原了。

佐上发出了和他那张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脸完全不符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什么嘛！就算是这个姑娘不也没法从裂隙中出去吗。没想到吧！”

佐上高举的双手如同信号一般，烟从钢铁厂的各处冒了出来。烟升到空中，化作狼的形状。

“神机狼啊！去填补这个世界的伤口吧！！”

神机狼填补了天空的裂隙。等到破碎的天空完美无缺地复原之后，狼就雾散而去。

“叔叔！在裂隙的对面看到的景色是……”

面对正宗的责问，时宗不再搪塞，开口道：

“那是现实。”

正宗没能立即理解这话的意思。

“现实”这个常用的词语听起来却像是异国的语言。佐上焦急地抓住了时宗的手。

“等，等等，时宗。不是说好了要对大家保密吗……”

“今后怕是瞒不住了。”

时宗无视了动摇的佐上，直直地盯着正宗继续道：

“我们受了神罚，被关在见伏，总有一天能回到外面的世界……这都是为了不让你们失望而编造的谎言。”

“谎言！？”

正宗反射性地看向“满嘴谎话的狼少女”。睦实一言不发地沉默着，她的侧脸冷若冰霜。

*

“说是谎言，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雪花纷飞。面对着聚集在市政厅停车场的众人，站在讲台上的佐上厚颜无耻地说道。

“正确地说，这个世界是神机创造的非现实空间……和我之前说的大差不差……”

“差得远呢！”

原打断了佐上的话。

“这不是现实的话，我们又算什么！？”

以原的话为契机，神色古怪地打量着佐上的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非现实是什么？”“是指那个世界吗？”“那我们是已经死了吗？”“是幽灵之类的吗？”“既然是创造出来的，那我们算是虚构物吧。”“见伏和我都成了假货，这下好了。”

在钢铁厂工作的人似乎也不全知道事实，有几个员工被众人追问之后仍是一脸茫然。

“为什么瞒到现在才说！？给我解释清楚！解释清楚！”

愤怒的声音此起彼伏，佐上反而渐渐恢复了沉着。

“就算这个世界并非现实，又有什么问题？”

这意外的回答把众人一瞬间都唬住了。佐上张开两手，以夸张的语气说：

“目前为止什么不自由也没有吧？只要心中不产生裂痕就没有问题。虚构物？非也。正因为是无常的幻影，我等的生命才得以永续！”

“我才不要这种永恒！”

一贯老实巴交的仙波突然以压倒嘈杂的大声叫道。正宗惊讶地和笹仓他们面面相觑。

“不要！永远被封闭在见伏……也成不了大人！绝对不要！”

仙波吼得额头上青筋暴起。大家看到他的样子都说不出话来。在这沉重的气氛中，响起了佐上的拍手声。

“好，少年的主张就到此为止。”

“你说什么……！”

“比其他一切都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的永续。为此需要将这个姑娘送回神机所在之处。”

说到这儿，佐上瞥了一眼躲在睦实身后好奇地四处张望的五实。“是听到过传闻”“那就是神的女人……”注意到她的大人们交头接耳地说着。

“！又在扯这种东西……！”

正宗正要站出来，时宗用手轻轻地拦住他，断然说道：

“收手吧，佐上先生。”

“唉，时宗？”

“把她关起来的这段时间里，裂隙也在年年增加。不管神机狼多么努力地填补……”

时宗顿了一下，环视了人群，斩钉截铁地宣告：

“这个世界离终结不远了。”

嘈杂声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又喧闹了起来。“……终结？”“他说的终结是怎样的东西？”“什么终结啊？”“所谓终结是……”“虚构的世界会消失。”“消失，终结。”“终结。”无数低语声汇集起来，像水面上扩散的涟漪一般打破了寂静。

“时，时宗……你在说什么啊……”

“我们之前一直听你的话是因为对这个世界没有把握，感到不安……但在这即将终结的世界里，规则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众人听到时宗的问题后，都看向了身边的人。彼此的视线接触到的一瞬间，之前那种紧张的气氛就改变了。

实际上大家都在无意识中注意到了。

时宗只是在这个场合把它说了出来。

“确实。”

“反正要终结了，没必要听佐上……”

“唉，唉！？”佐上慌张地四下乱看。

“等等，大家都还清醒吗……？”

理解事态后说起话来就顺畅了。

“那就赶紧回去吧。”“得趁现在多做些喜欢的事。”“啊，太可惜了，得赶紧把冰箱里的螃蟹吃了。”人们无视了佐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哇，哇，哇……呜哇——！”

佐上大叫着从讲台上冲了下来，用手指着人们的脸说道：

“太奇怪了，呜哇！这帮家伙发疯了吗！？为什么说不通啊！”

时宗喊着“佐上先生”想要制止他，但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的佐上继续叫道：

“你们的意思是这个世界怎样都好！？唉，就我一个正常人吗！”

这时，神色冷峻的睦实站到了佐上前面。

“大叔，适可而止吧！”

“你这，你这……”

佐上对着睦实举起了手。但睦实一点儿也不怕他，她毫不退让地高举起拳头，吓得佐上“噫！？”了一声。睦实中气十足地说：

“正因为是虚幻的世界，才要看向现实啊！”

“呜……可恶——！！”

正宗轻轻地把手放在全程不明所以的五实的肩上。她的肩膀很小，却没有给人不可靠的感觉。

“呀哈哈……！”

夜间漆黑的海吸收了五实的欢声。睦实喊着“快点乖乖坐好！”吃力地追着跑来跑去的五实。

正宗他们坐在防波堤上等着公交车。原和安见聚在带屋顶的车站那边，但睦实的精力全用在看住五实上了，就没有加入她们的小团体。

“真精神啊，”笹仓发出了老人般的声音，“话说回来，我吓了一跳。佐上的女子力出乎意料的强”他脱力似的地道。

“出乎意料？”

“嗯，比起女播音员，更像是女子职业选手，简直就是极恶同盟[6]。”

即便是这种场合笹仓还是能说出俗不可耐的话。新田敷衍道“对，对”，看向了正宗。

“正宗，你看到现实了吧，是怎样的？”

“嗯……像是变成了废墟。”

“噢，毕竟那天钢铁厂发生事故了。“

这个世界被创造出来的那天，钢铁厂的爆炸事故。准备着已经变得毫无必要的考试，最后一天的回忆。

“钢铁厂不存在的话，见伏也会终结吧。”

出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几乎都在此就职，工作到退休为止。钢铁厂不存在的话，在见伏恐怕是生活不下去的。

一直默默地听着的仙波低着头小声说：

“……终结的只是见伏吗？”

沉重的沉默降临了。他们坐的地方正好是以前经常从上面跳着玩的堤防。因为这块地方格外的高。大家都想要从更高的、更危险的地方跳下。

是的，就和气绝游戏一样，正宗他们选择的都是伴随着疼痛的游戏。这不只是为了解闷。

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怎么能感到痛。

所以才渴望疼痛。

不只是疼痛，寒冷也是如此。在这个永远是冬天的世界里，人们就算拿出被炉或汽油炉，也会忘记按下开关。因为没必要。

生活在见伏的人隐隐约约都意识到了。

自己是虚幻的存在。

“不也挺好吗，这样的话干脆表白吧。”

在有屋顶的车站里，安见亲昵地拍着垂着头的原的背。

“但是……哪有你说的那样简单。”

“以后要是读一所高中的话就尴尬了，但现在我们都不可能上高中了。”

原一时语塞。安见露出了一个像是在逗弄她一般的微笑。

“你喜欢他吧？”

脸红到耳根的原忸忸怩怩地玩起了自己的拇指和无名指，她的心思旁人一看便知。

“喜欢是喜欢……”

“痛？”

听到这突然的插话声，原和安见惊讶地抬起了头。不知何时五实来到了车站旁听着她们的对话。“原，抱歉！五实，别呆在这儿！”睦实慌张地追过来，拉起五实的手，但她摇着头站在那儿不肯走。

“喜欢是痛的吗？”

五实的问题虽然是抛给原的，不知为何睦实反倒受到了冲击。她诧异地看着五实。原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但还是下定决心继续道：

“嗯，那确实是痛的。但是，该怎么说呢……sweet pain？”

听到原认真的回答，安见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原，我也知道不该在这种时候笑……”

“什，什么啊！”

“斯威特？”

“就是甜蜜的痛苦！原她可是痛并快乐着！真是个受虐狂，哈哈哈！”

“我要让你永远闭嘴！”“呀！”，五实不解地注视着吵闹的二人。睦实的侧脸有一瞬间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

第二天在学校里，迄今为止上交的自我确认表都发了下来。

“叫到名字的上来拿。植田……金子……”

教师每叫一个名字，就有学生走上前去。班主任把收上来的确认表保存在一个个文件夹里。一次不落地提交确认表的学生收到的文件夹相当厚。

“现在发下来也不知道有什么用。”“要不烧了吧？”学生们说着。这时，老师瞥了正宗一样，叫了声“菊入”。

“！在……”

正宗困惑地走到讲台前，从老师手中接过的是一个在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的空文件夹，里面一张确认表都没有。

“一次也没交，都被你逃掉了。”

“……对不起。”

老师却笑着看向了窗外。

“说不定你才是对的。”

窗外发白的天空中悠游着神机狼。

自从见伏的人们意识到这个世界是虚幻的那天起，只要抬头基本上都能看到神机狼。钢铁厂一刻不停地吐着烟，化作狼的形状。神机狼盘旋在冬日的天空中，一发现裂隙就咬上去，扭动着身子变换形状，将其填补。

有裂隙才有神机狼。

那裂隙不仅在天上，也在人们的心中。

神机狼嗅到裂隙的气味后就立刻冲过去，凭着本能试图填补之。

有一次是个在海边钓鱼的初老的男人。他很久都没钓到鱼，凝望着海面的时候被神机狼吃掉了。留下来的钓鱼马甲的口袋里装着在远方生活的孙子的照片。

有一次是个和孩子一起等红灯的母亲。她一脸想不开的表情，握着孩子的手的时候被神机狼吃掉了。孩子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连哭也哭不出来。

有一次是个在上体育课的少年。他在跑马拉松的时候被大家甩了一整圈。那天，本来就跑得不快的他心不在焉地望着天空，慢吞吞地迈着步子。

这时，正宗从后面追上了他。

“仙波，你怎么了？脸色怎么那么差？”

上体育课的少年就是仙波。他虽然在跑步，呼吸却完全没有乱。他说：“我想要实感。”正宗疑惑地唉了一声，顺着仙波的视线向天空看去。神机狼正在那儿优雅地游着。

“它们最近总是在天上飘着，无意义地打转……”

“我们才是无意义的吧。”

平日里性格温和的仙波以不寻常的冰冷的声音说道。正宗将视线从天空移回了仙波身上。他一看到仙波的样子，身上就直冒冷汗。仙波的胸口到脖子都在发光，还出现了小小的裂痕，和试胆那天晚上的园部一模一样。

“在见伏打转着，无意义地打转着。哪儿都去不了，明明什么意义也没有，却要兜来兜去……”

“！仙波……”

仙波的眼睛失去了焦点。胸口的裂痕咔嚓咔嚓地扩散开来。

下一个瞬间，响起了轰的一声巨响。强风像是要将他们压碎一样从正宗等人的头上吹来。沙子如同失去了重量一般飘到了天上。

“呀——！”

正宗听到女生的尖叫就抬起了头，在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的沙尘中，看到了向这儿俯冲的神机狼。

大家慌忙趴下，仙波却仍然仰望着天空。这一切很快又被沙尘覆盖，什么也看不见了。

“仙波——！！”

沙尘落到地上后……那里既没有神机狼，也没有仙波的身影。

学生们骚动了起来。“骗人。”“仙、仙波消失了！”“真的假的！？”体育老师跑过来吹响了哨子。

“喂！别看了！心里会出现裂痕的！”

正宗怔住了，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呆呆地望着留在地上的仙波的运动服。

这是缓慢的自杀。

放学后，正宗他们在冷清的国道上默默地走着。休耕田里的草木都枯了。正宗已经彻底忘记了夏天的景色，想不起来这里种了什么。

平时一直是正宗、新田、笹仓、仙波四人一起回家，但今天只有三人。只是少了一个人，景色却看起来不同了。

过了一会儿，笹仓冷不防地开口道：

“仙波他爹的眉毛和他的一模一样。”

仙波的父母来到了校门口，是来拿仙波消失时留下的运动服之类的东西的。夫妇俩和仙波一样个子不高。母亲流着眼泪，但没有因为儿子异常的消失而责怪老师。

这里的一切都是异常的。

一般来说，要是朋友消失的话应该受到更大的震动。但我们这些人本来就不存在于此世。促使仙波选择消失的契机会平等地造访每个人。

正宗他们不知道是该感到惊讶还是该感到悲伤。只有一种无法释怀的感情残留在心里。

“明明不消失也行的。”

笹仓不甘地嘟哝着。正宗本想接着说“哪怕什么都不做这个世界也很快就会终结了”，但还是把话咽了下去，说道：

“……因为仙波他怀着梦想啊。”

“梦想吗。”

“狗屎……受不了了。全都是他妈的狗屎……”

“别说了，狼要来了。”

神机狼仿佛是为了一发现心之裂痕就能咬上去而在空中慢悠悠地巡回着。将心中的所思所想坦率地说出口的话，似乎就会在心上造成裂痕。三人就这样无言地走着。

和笹仓他们告别后，正宗朝睦实家走去。

把五实从第五高炉带回家之后，睦实就经常不来上学了。也有两人在一起住不惯的原因，她的生活恐怕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仙波的事发生后，正宗不愿意一个人呆着。他想看到五实的脸。接着，明明没人问，他却想到：

说到底自己想见的是五实而非睦实。

正宗走到睦实家附近，看见一个像是睦实的背影在家门口忙着什么。睦实在用钢丝球擦着墙上的污迹。看清了前几天还没有的污迹后，正宗脸红了。

“这是什么啊！”

墙上用黑色的喷漆胡乱地写着“都是你的错”“婊子”“瘟神”。

“好像有不少人认为这个世界的终结是五实的错。”

“哈！？”

“佐上不是在四处宣扬这一切都是因为神的女人逃走了吗。”

正宗涨红了脸，情不自禁地吼了一声“那家伙！”。睦实却冷静地说：

“谁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没办法啊。”

“就算是这样，攻击五实也没有意义吧。”

“赠宗！”

厨房的侧门开了，五实的脑袋从中探了出来。

“不行，快回去！”

睦实慌张地试图阻止她，五实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故意把门大开大合弄出声响。“喂！”睦实又叫道，五实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想生气就生气，想反抗就反抗。两人的距离似乎拉近了不少。

正宗又看向了墙上的涂鸦，上面写着“恶魔”。这种字眼和眼前吵闹的二人毫不沾边。

正宗这样想着，然后，他有些紧张地提议：

“你们要是愿意的话……”

那天菊入家吃晚饭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同。

宗司还是坐在那张椅子上一动不动。美里照旧将那几样饭菜端上被炉。但睦实和五实也在那儿。

“这样真的好吗……？”

“当然，睦实去学校的时候，就让我来照顾五实吧。”

五实看到面前的饭菜眼睛闪闪发光，用手抓着吃了起来。

“快点用勺子吃……喂！真不像话。”

五实从宗司的碗里抢过土豆炖肉大口地吃了起来，眼睛睁得圆圆的。

“好七……喜欢，这个。”

美里看到五实直率的反应笑逐颜开。“真好，喜欢就多吃点。”五实却停住了手，冷不防地说了句：

“……但是，不疼。”

这时传来了摩托车的引擎声。

“啊，时宗来了。”

美里抬起头。睦实的神色显得有些紧张，正宗轻声说：“没关系的。”

实际上，时宗看到五实也只是说了句“这样啊”。五实对时宗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满不在乎地继续用手抓着饭，旁边的睦实则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她的吃相。

“我回来了。”

时宗平时骑摩托车来的话多半会在被炉里睡一会儿，今天却有点坐立不安，酒也没喝，稍微吃了点饭就起身要走了。

正宗送他到玄关，问道：“佐上现在怎么样了？”

“啊，他不来钢铁厂了。整天和身边那帮爪牙们在密谋着什么……”

时宗叹了口气，直直地注视着正宗：

“那姑娘就拜托你了。”

睦实和五实住在美里的房间里，和隔壁正宗的房间只隔了一条帘子。那里原来是昭宗夫妇用的房间，比客室宽敞。睦实她们住进去后，美里就睡到了客室里。

正宗怎么也静不下心来。睦实和五实洗澡去了，他就躲在房间里画起了画，但他突然想到“要是被她们看到了该怎么办”，就慌慌张张地收拾起了房间。

正宗走到一楼想要泡杯咖啡，这时从浴室里传来“赠宗！”的呼声，五实穿着正宗的运动衫跑了过来。她像是刚从浴缸里出来，头发还湿着。正宗抬起头来，

“刚洗完。”

同样刚从浴缸里出来的睦实说道。她穿着美里的睡衣，湿头发用毛巾包着，后颈露了出来。正宗的心搏动了一下，连忙移开视线，向高兴地看着这边的五实说：“啊，我的运动衫你穿着还挺合适的。”

“……嘿嘿。”

五实露出了像是被搔到痒处一样的微笑，她的脸颊蹭着运动衫的下摆，表情带着一种和平时天真的五实完全不同的可爱。

“……”

看着五实的样子，睦实的侧脸露出了些许苦涩的神色。不敢直视她的正宗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深夜，厨房里只有冰箱运转的声音。正宗倒了满满一杯子水，一口气喝干了。他无法不在意隔壁房间传来的笑声和轻微的衣物摩擦声，怎么也睡不好，喉咙渴得要命。

“……呼。”

月光似乎照进了隔壁房间，亮得令人目眩。不经意地看着那边的正宗，身上突然起了鸡皮疙瘩。

客厅里有人。

他轻轻地咽了一口唾沫，蹑手蹑脚地走向客厅。正宗发觉了，那里闪耀着的并非月光，而是从夜空中的裂隙透出的光。

那道光忽明忽暗地照耀着的门廊上坐着一个男人。

“睦实，做好了。”

“！？”

坐在门廊上的男人看向这边。

那是个似曾相识的中年男性。正宗觉得他有点像昭宗。他手里拿着一个茄子，上面插着四根折断的一次性筷子，做成马的形状[7]。

“爷爷会骑着这个回来吗？还挺可爱的。”

呆呆地看着此情此景的正宗似乎感到有谁从身边走过。他朝那边一看，在光里出现了一个手里拿着报纸的妇人。

“啊……”

正宗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声音。因为那位中年妇女很像睦实。

“晚报送来了。”

“啊，谢谢。”

中年男子从妇人手中接过报纸，随便翻了起来。

里面夹着的一张传单令他一惊，连忙要合上报纸。这时，妇人问了句“怎么了？”，从旁边伸出手夺走了传单。

那是张盂兰盆节烟花大会的传单。除了照片和插画之外，上面还用夸张的字体写着“免费分发猪肉酱汤”“令人怀念的新见伏钢铁厂货物列车再次开动！”等宣传词。

“他们之前还说今年的盂兰盆节不会有烟花了……”

妇人用平静的声音低语道，但表面上的平静中似乎含着强烈的感情。那个男人像是要转换心情一般说道：

“嗯。但已经是最后一次了吧。”

“……是啊，最后一次。”

妇人的侧脸露出了更加平静的、将心灵彻底封闭的表情。从男人的神色上可以看出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说着“我去泡杯咖啡”站了起来。

“啊……啊……”

神似昭宗的男人向正宗走来。他脖子上长着一个和正宗一模一样的痣。

这样的话，那位和睦实很像的妇人是……？

“危险！”

睦实从背后紧紧抱住正宗，将他拖了开来。因为太过用力，两人一屁股摔在了客厅里的榻榻米上。

强风吹过。抬头一看，神机狼冲了过来。

那是来填补天上的裂隙的神机狼。室内变暗了，中年夫妇也消失了。

“在室内竟然也能看到现实……”

正宗看着睦实，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怎么那么平静呢？”

“我也被吓到了。还以为是裂隙透出的光的反射……”

“我不是在说这个！”

睦实理解了正宗为何如此混乱。她轻叹了口气，说起了和五实第一次见面时候的事。

“那孩子背了个包……上面挂着名牌。”

“名牌？”正宗反问，睦实点了点头。

“菊入，沙希。”

正宗的心脏猛地颤动了一下。

“！那五实就是我们的……”

“她不是我的孩子。”

睦实还没听完正宗的话就断然否定道。

“！可，可是……刚才那位妇人就是你吧！？”

“那是现实中的我，和这里的我完全不同。”

“嗯……但是刚才吃饭的时候，你表现得也像五实的母亲一样。”

“真的是母亲的话，就不会把女儿年复一年地关在那种地方了。真正的母亲才不会做这种给孩子留下痛苦回忆的事。”

“……啊。”

睦实说完这些像是自责的话后长叹了一口气。

“但那个人一定是个温柔的母亲……而且，她一直在等着消失的女儿。明明根本不存在让五实回到现实的方法。”

刚才还洒满夏日阳光的客厅复又沉入了寒冷的冬夜。尽管如此，今晚的正宗依然感到四处充满了生气。

五实是来自现实的自己的女儿。

是虚幻中唯一现实的存在。

说她是什么神的女人，把她关在第五高炉的理由就是这个吗？

现实中上了年纪的自己正坐在夏天的门廊上。陪在身边的是身为五实的母亲和自己的妻子的睦实。

自己的妻子是睦实。

*

次日，学校。雪花纷飞的中庭里，趁着休息时间把新田喊出来的原满脸通红地低着头。

“这样啊，真没想到……”

“我本来也不想说的！但是……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面对扭扭捏捏说着的原，新田若无其事地回了句：“那就交往吧。”

“！？这就是说……你也喜欢我吗？”

“嘛……稍微有点，不是吗？”

新田想要装酷，脸却红到了耳根。原的眼里渗出喜悦的泪水。这时响起了一声吹得很糟糕的口哨。惊讶的两人抬起头来，只见熟悉的伙伴们从校舍窗户里探出了身子。

“喂，亲一个！”

“原，恭喜！”

笹仓和安见在走廊里俯视着新田他们叽叽喳喳地起哄着。仙波消失后一直压在众人心头的那份沉重似乎也被一扫而空，响起了久违的欢声。

正宗暧昧地笑着，瞟了睦实一眼。但是睦实似乎故意不看这边，两人的目光并没有交汇。

*

放学后，正宗和睦实和各自的朋友告别后，在通向钢铁厂的国道旁的空地碰头，那里堆着废弃建材。

睦实和五实住在正宗家这事对外是保密的，他们就在学校外汇合。

先到的正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或许是因为看到了原刚才的表白，他觉得自己和睦实就像是一对交往中的男女。

睦实迟迟不来。雪越下越大，但不觉得冷。

睦实终于不紧不慢地来了，问了句：“等很久了吗？”“没多久。”正宗冷淡地答道。

今早离家的时候他问过五实想吃什么，五实说“闪闪的，面包。”闪闪的大概是指银色的铝箔。五实想吃的大概是正宗之前给她带过的自贩机食堂卖的那种热三明治。睦实听到之后，责备似地看向正宗，说：“又瞎喂给她东西了。”

正宗向五实保证放学回来的时候就去买，睦实也跟着一起去。

“要是带着伞就好了。”

路上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周围染上了水墨画般的色调。

“总之先进去吧。”

正宗和睦实在雪中跑进了自贩机食堂。

或许是因为天气不好，店里一个人也没有，静悄悄的。灯泡上不知为何罩着一层红色和蓝色的玻璃纸，里面的照明并不好。

两人像狗一样抖落了粘在衣服上和头发上的雪。冷倒是不冷，就是湿漉漉的不舒服。正宗打开了取暖器。

按下像个大箱子一样的取暖器的开关后，就响起了嗡嗡的低沉的噪音，好像能闻到淡淡的汽油的香气，但这只是好像罢了……没错，这个世界里气味也是暧昧的。

唯独五实散发着强烈的味道，或许是因为她是现实的存在。这样想着，正宗感到胸口发紧。

“取暖器打开了。”

正宗回过头，看到睦实浅坐在一张高脚凳上，拧着打湿了的裙子。她纤细的小腿整个露了出来，在色调古怪的灯光下，令人感到莫名的淫靡。正宗连忙别开视线，看向窗外的天空。

天上是成群的神机狼，如今已经毫不稀奇了。正宗不由自主地小声说：

“第一次看到别人表白。”

“什么？”

“原，本来以为她的性子会更加要强。当时却在发抖，显得很脆弱。”

“原是个十足的少女。她在自我确认表上写了将来想成为喜欢的人的新娘。”

“你又写了什么？”

“保姆。”

“又在这种无聊的地方说谎。”

“总比在无聊的地方较真，最后什么都没写的人强。”

正宗“呜”地说不出话来。睦实用鼻子哼的一声笑了。

“写个想当美术老师之类的也行啊，你不是挺擅长画画的吗。”

睦实的语气虽然有点把人当傻瓜，从她的话里却能感到一丝温暖。正宗的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凑近身子问道：

“我……喜欢画画，你怎么知道的？”

“？我倒不知道你喜欢，只知道擅长。毕竟做了那么多年同学。”

似乎能听到“喀嗒”一声，正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放进了正确的位置。

“这样啊……嗯，果然是这样。”

“怎么了？”

正宗不再疑惑。他卸下一切伪装，直视着睦实说：

“我喜欢你。”

“！……”

睦实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冰冷的室内只有取暖器运转的沉闷的噪音响着。沉默像是要永远持续下去。但正宗一点儿也不害怕。

正宗早就自觉到了喜欢的感情，承认却伴随着疼痛。但令他自己都惊讶的是，在这个和睦实拉近距离的瞬间，他终于能够坦然地接纳这份感情。

然而，睦实冷冰冰地瞪着正宗。

“卑怯。”

“唉？”

“就因为在现实中得到了我，所以才会觉得怎样都能得到这里的我……”

直击要害。

但这并非全貌。诚然，这种想法或许鼓励了正宗去传达这份感情。但是，

“你一直都知道吧。我本来……就喜欢你。”

“……”

“你一开始就知道的吧。所以才利用了我的这种感情……”

“我知道。但是，”

睦实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她走到正宗前面，背朝着他断然宣告：

“我不喜欢你。”

“睦实！”

睦实就这样走出了自贩机食堂。正宗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自贩机食堂的停车场里，积雪比刚才更厚了，踩在上面能够留下浅浅的脚印。正宗伸出手，好不容易抓住了跑在前面的睦实的手腕。

“等等！”

“我才不等！因为正宗你像个傻瓜一样！”

睦实极为激动，平时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不知被她忘到哪儿去了。

“我……”

“我们和现实明明是不同的！明明没有活着，明明没有意义……！”

睦实本想要使劲挣脱正宗的手，却失去了平衡倒在了雪地上。

“呜哇……！”

正宗也跟着摔倒了。他压在了倒在停车场雪地上的睦实的身上。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正宗畏缩了。他说了声“对不起！”，慌忙地想站起来。然而，睦实不知在想什么，

“过来。”

她猛地将正宗的脑袋搂到自己胸前。

正宗的脸贴着睦实的胸口，一下变得绯红。睦实以平静得令人惊讶的调子说：

“一点儿也不臭吧，因为我不过是幻影罢了。”

正宗被睦实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咬着嘴唇，极力想要否定。

“因为积雪……味道都被吸掉……都被消除了才……”

“因为没有活着，才不臭。”

“但是，你的心脏跳得好厉害，好快。”

“这和活着没有关系。”

“那你就是喜欢我。”

“不喜欢。”

“骗人。”

“傻不傻啊。”

雪静静地落在两人身上。正宗一点儿也不冷。但这并非因为他是幻影。

“……我和五实在一起的时候，觉得自己得到了那个总是朦朦胧胧的问题的答案。我想要用圆睁的双眼看清一切。心对于一切事物都感到强烈的震动。所谓活着就是这样啊……我看着五实，这样想到。”

“……”

“但是在那之后的东西，是你教给我的。”

正宗盯着睦实的脸。非常近，能感到彼此的呼吸。好热，耳朵那块，心脏那块，像是被烫伤了一样。

没错，不觉得冷是因为心中的热意。

和睦实这样在一起的时候所感到的热意。

“我一看到你就觉得焦躁。听到你说话就在意得不得了，就憋闷，但不知怎的心总是会怦怦地跳……”

“正宗……”

“不只是五实。就算是我……也在这儿切切实实地活着。和你在一起，我就会切身意识到这一点。”

“！……”

睦实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轻轻地把手放在正宗的左胸上。

“正宗也跳得好快。”

“啊……”

睦实的手更用力了。她的眼睛湿润了。她和正宗一样明白了心中的热意是怎么一回事。原来就算不借助语言，也能如此深刻地理解彼此啊。

“这样做的话，心会跳得更快。”

睦实轻轻地阖上了眼。

睦实长长的睫毛晃动着，以此为信号，正宗迫不及待地将嘴唇凑了上去。因为太过用力，两人的牙齿撞在了一起。

啊……但这也没有阻止他们，彼此的嘴唇再度交叠……

正宗和睦实笨拙地接吻着。

像是要学会真正的吻一般，两人的嘴唇一次又一次地重合。

自贩机食堂对面的人行道上……

五实看到了这一切。

那天五实一个人在家。

在只能听到时钟滴答声的安静的房间里，她用蜡笔画着画，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外面下起了雪。

柔软的雪花呈现出蜡笔画不出的色调。五实被这幅景色吸引，在门廊上换上庭院里穿的凉鞋跑了出去。

五实纯粹是追着雪来到了这里。

哪怕在停车场里看到正宗和睦实的身姿，五实也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还以为他们睡在了停车场里。但不知为何，五实并没有像平时一样天真地跑过去。

两人的嘴唇一次又一次地交叠在一起。

五实并不理解接吻的意义。但她痛切地意识到：

“……没带上我。”

五实如此低语着的同时，天空中“咔嚓咔嚓”地出现了裂隙。裂隙后面散发着强烈的热度，对于这永远持续着的冬之世界而言的异质物。

那是夏天的太阳。

不断地接吻的正宗和睦实的头上，静静飘落的雪花在夏天的骄阳照耀下渐渐化作了水滴。

“变成雨了……”

睦实说了一句。反射着夏日阳光的雨滴打湿了她的衣服。但正宗完全没有回应她的话，沉醉在和睦实接吻中。

“我说，夏天……”

“抱歉……现在不想停下来。”

“……啊。”

“……像是要爆发了一样。”

“嗯，心中有什么像是被压碎了……”

正宗和睦实都觉得这实在是太傻了。所谓“猴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但他们又觉得傻一点也没关系，毕竟一直忍到了现在。

我们一直切望着夏天的感觉。

“啊……”

愣在原地的五实被夏天的雨淋湿了。

使郁积在心灵和身体中的情感都无从宣泄的阴天中出现了无数裂隙。五实的头上，从裂隙中透出鲜艳得近乎暴力的夏日天空。

光是看着两人接吻，五实就难受地按着自己的胸口。涌上心头的难以名状的感情如同一把尖刀刺进了她的身体。

“痛……好痛……”

五实呻吟着，天上的裂隙也越来越大，整个天空都裂开了。

然后，许多地方都发生了异变。

首先，钢铁厂剧烈震动。自从世界变成这样以来一刻不停地运转着的高炉发出巨大的声响，停止了工作。

夏天的云在地面上投下阴影。烟囱、地面和管道中冒出一缕缕残香般的烟，还没变成神机狼的形状就雾散了。

学校也好，商店街也好，港口也好，公交车站也好。

各处的雪都化作了雨。雨滴反射着从裂隙中透出的灿烂的夏日阳光，屋顶和大海闪着星星点点的光。面对这冬与夏共存的怪异的美景，人们一时忘记了呼吸。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原来只存在于空中的裂隙如今出现在了城镇的各处。就连触手可及的景色也被裂隙分断，透过那里可以见到“同一个地方在现实中的样子”。

比方说，从日式房屋的裂隙中可以看到用绳子围起来的一片野草茫茫的空地。在现实中，这里的居民已经老死，房子被拆掉后地皮就这样搁置着。从旧杂货店的裂隙中可以看到变得更旧的、连窗玻璃也破了的杂货店。橱窗里放着的商品上积着灰尘，似乎已经停止营业了。

现实中的时间应该已经远远地走在了这个世界的前面，但这个地方似乎没有一丝发展的气息。未来的破落景色染上了夏日色调，闪着空虚的光。

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幅景象的时候，裂隙延伸到了自己所在的地方。裂隙刚把右手吞进去，其轮廓就在夏天的影响下变模糊了，就和之前的正宗一样。

“呜哇！”一声慌忙抽回手后，人们意识到了理所当然的事实。

幻影终究是幻影。

在现实中是无法存在的。

从裂隙中传来震耳欲聋的蝉鸣声。

陶醉于接吻的正宗和睦实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所处的状况，回过神来放开了彼此的肉体。

“这是什么……如此，现实？”

两人环视四周，看到了站在国道对面的五实。

“五实！？为什么出来了！？”

正宗和睦实匆匆忙忙地跑向五实。然而五实绷着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五实，为什么到外面来……”

“没带上我。”

五实打断了睦实的话，狠狠地瞪着两人。然后，又说了一遍：

“没带上我。”

“说什么呢，五实……？”

正宗正要把手放到五实肩上的时候，她猛地咬住了这只手。

“……呃！？”

正宗想要抽手，五实却紧咬着不放。他的眼角渗出了泪。看到五实发狂般的神色，睦实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样失语了。

“五实，冷静下来！”

好不容易拉开了五实。正宗的手掌上留下了一圈渗着血的牙印。五实就这样迈着不稳的步子走开了。

“等等……！”

这时响起了大音量的广播。是市政府所有的宣传车。

“神机狼已停止机能。重复，神机狼已停止机能……”

正宗和睦实看向对方的脸。

“请大家迅速前往避难场所。盐见町、安手町的居民请前往见伏公会堂。百濑町、足名町的居民请前往见伏中学……”

第一卷 ④

*

晚上的市民会馆里聚集着许多大人，里面连放下自主防灾会的牌子的空间都没有。坐在最后一排的佐上板着脸，身边跟着几个爪牙。他们的年龄和服装都各不相同，似乎不是钢铁厂的人。他们瞪着正在从钢铁厂的角度向市民说明事态的时宗。

“神机最近从早到晚都在运转……想要消失的人越来越多，为了填补‘心的缺口’，需要不断地产生神机狼，高炉就超负荷了……“

这时，佐上大声打断了时宗的话：“还不是因为把神的女人放到了外面！”爪牙们也附和道：“是啊！是啊！”“总算明白了吧，愚民们！”

人们望着彼此的脸，七嘴八舌地嘲笑道：“这家伙说什么呢。”“我们成愚民了。”佐上仍摆着一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高高在上的态度。

“没有神机狼的话，这个世界很快就会被裂隙后的现实侵蚀。真可惜，我们的世界已经完蛋了……啊——啊。”

他装腔作势地看向市民们，大家却只是默默地瞪着他。佐上又“啊——啊”地感叹着走了几步，瞥了众人一眼。还是没有人想要挽留他。

“啊——啊！”

爪牙们喊着“佐上先生，请等一下！”，试图追上大吼大叫地离开的佐上。

“那帮家伙怎么回事。”

众人都以诧异的目光看着这场闹剧，只有时宗像是在思考这什么。

深夜的房间里，正宗正在把日用品装进包里。不过，在虚幻的世界里不管去那儿避难结果都没有区别。窗帘拉上了，房间里却还是有些发亮。那大概不是月光，而是从裂隙中透出的光。

“正宗，过来一下好吗！？”

正宗被美里叫到了楼下，一起做着避难准备的宗司和时宗也停下了手上的活儿，低头看着放在地上的纸箱。

“时宗也来看看这个。虽说要去避难，但我还是想拿上中元节收到的毛巾，在柜子里翻了一通……”

美里打开纸箱，从中拿出一本笔记本递给正宗。

“就找到了这个。里面写着五实的事。”

那是昭宗写的日记。

正宗一时间畏缩了，但他很快下定了决心翻开笔记本。

八月十五日

矿山发生山崩。自从这个世界被创造出来的那天起就出现了巨大的裂隙。

在货物列车里发现了一个小女孩，散发着独特的臭味。

她很害怕。透过裂隙可以窥见夏天的天空，听见蝉声。

这个孩子是乘着列车从现实来的。

“乘着列车，从现实……！？”

正宗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声音。宗司轻轻地点了点头。

“要是使神山崩裂的就是神机的话，那将她运过来的也是……”

“这样的话，乘着那辆列车五实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时宗没有说下去，正宗前倾着身子继续读着笔记本。

八月十六日

我们把那个女孩子安置在钢铁厂的休息室里，托总务处的柏木小姐和市川小姐轮流照顾。

女孩子背的包上挂的名牌上写着“菊入沙希”。

一开始还以为是偶然，但看到名牌里塞着的全家福后震惊了。照片上的人是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父亲。他那有点害羞的微笑总感觉似曾相识。

他脖子上的痣和正宗的长在一个地方。没有错。

在我多半已经看不到的未来，这个孩子应该是正宗的女儿。这么说来，她就是我的孙女。

“是这样啊。五实是……正宗的……”

美里用交织着爱怜与苦涩的调子轻声说道。正宗仍然紧绷着脸。

“你已经知道了吗？”

面对宗司的疑问，正宗轻轻地点了下头。

八月十七日

我去休息室看过了。那个叫沙希的女孩子还是臭得不得了。

可以说有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感，沙希毫无疑问是现实的存在。这样的话，就一定要把她送回去。

问题是佐上会不会帮忙……应该没问题。

来自现实的东西本来就和这里遵循着不同的物理法则。

沙希的存在不知会对这个世界造成怎样的影响。

比方说，沙希要是长大了……甚至光是心的巨大动摇，说不定都会使这个世界产生异变。

要是大家能一起琢磨把沙希送回现实的方法就好了。拯救沙希也就是拯救这个世界。去和佐上聊聊吧。

“光是心的巨大动摇……就会产生异变……”

五实身为现实的存在却来到了虚幻的世界。原本模糊的、不定形的世界里掺进了实存。不难想象，光是这一点就构成了有可能破坏这个世界的威胁。但昭宗的希望和拯救五实是相连的……至少本应如此。

八月十八日

佐上听了我的意见后说：“我和你想的一模一样。”

但我们的共识仅限于“沙希的心动摇的话这个世界就会发生异变”。他认为动摇神女的心是一种污秽。

佐上说，神机召来沙希是为了让她作自己的新娘……成为神的女人。所以不能让她离开这个世界。

佐上把沙希带到第五高炉。说是为了维系这个世界，得将她封闭在神机中。

是这样吗，我已经不明白了……

昭宗的想法似乎被佐上曲解了，使得五实陷入了更恶劣的状况。？月？日

从今天起不再写日期了。

计数日期被禁止了，我之前一直在抵抗，但有什么抵抗的必要吗？看着外面的雪，随便写上一个夏天终结的日期有意义吗？

我不想适应这种日子。但是，也没什么适应不适应的。我们已经不再是实体，成了海市蜃楼般的东西。因为我们已经不是在现实中活着的存在了。

我会思考这些事也是因为沙希的到来。

看着沙希，我觉得一切都如此分明。

不光是体臭，还有体温和呼吸。心大概也是如此。在这里待下去的话，她的轮廓大概只会越来越模糊。

这么想的似乎不止我一个。照顾沙希的柏木她们也说干不下去了。

我本想亲自去照顾她，佐上却不让我这么做。他说男人不能接触神的女人，还说自己已经找到了照顾她的人。？月？日

佐上把自己的女儿睦实带了过来，让她代替柏木她们照顾沙希。

睦实和沙希长得很像。她和照片里那个在正宗身旁笑着的女性也有点像。问了一下，正宗和睦实原来是同班同学。

和正宗、沙希一起笑着的那个人说不定就是睦实。

沙希在睦实面前笑了。这是她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露出的笑容。果然她凭直觉知道了睦实就是自己的母亲。

但是睦实一直绷着脸，似乎刻意和沙希保持着距离。她说不定也察觉到了什么。？月？日

没有去钢铁厂的心情。

待在正宗的房间里舒舒服服地读着已经读过一遍又一遍的漫画。里面的角色引爆了哲学奥义energeia。

这本漫画杂志、这个场景已经读过好几遍了。倒不是说多有趣，剧情也已经知道了。不知不觉中记住了故事，但还是不厌其烦地读着。

被封闭在一成不变的世界里，记忆力都变差了。

这么说来，亚里士多德说过这样的话：希望是醒着的人所做的梦。

牺牲了有资格看到希望的少女才成立的这个无希望的世界里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月？日

正宗今天也在画画。

明明不管画得有多好，都成不了大人，都没法走向未来。尽管如此，他的画技还是在越来越好。

哪怕在这异常的世界里，人们还是会改变。

我看着正宗如此想到。

正宗拿着笔记本的手在发抖。

接着，笔记本上出现了一点一点的被打湿的痕迹。

“这样啊……我画得越来越好了……”

泪水从正宗的眼里一滴又一滴地落下。

“就算画技变好了……也没法离开这儿。明知没有意义，可是每天画着画着……就擅长起来了。”

正宗爱怜地抚着笔记本。

“好开心，画得更好了，也被爸爸表扬了。没法走向未来也没关系……真高兴，心扑通扑通地跳着……我切切实实地在这里活着啊。”

我却从沙希那儿剥夺了变化的可能性。

“！啊……”

正宗失语了。原来昭宗比谁都痛感五实所处境地之残酷。

但我做不到。

啊，现在对面在发着光。钢铁厂为什么总是闪耀着呢？我终于在意起了平日里被当作理所当然的事。

说不定是我自己故意忘却的。

或许是因为身边就有着违背物理法则的存在，谎言再也无法维系下去了。

脚下有什么东西令人目眩，低头一看，原来是胸口在发光。那里出现了裂痕般的的东西。这说不定就是裂隙，在人身上也会有吗？

不，仔细想来，天空、群山和人类都是一样的幻影。

烟冒了出来，像在寻找着什么。

啊，是在找我。

走出去的话，那股烟就会飞进胸前的裂隙吧。然后，像填补空中的裂隙一样填补我的裂隙。

但是，到底会发生什么呢？破碎的心真的能修复吗？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我的存在本身说不定才是裂痕。因为我对这个世界产生了疑问。

我想要改变，像正宗那样。

但我做不到。这样的话……

之后的页面都是空白的。

美里轻抚哭泣着的正宗的背。

“正宗，希望你能原谅爸爸。”

“……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正宗用手背用力擦去眼泪。接着，他以真正的少年般的表情说道：

“我只是因为被爸爸表扬了而感到高兴。”

这是正宗的真心话。他从最喜欢的父亲那里，不管以何种形式，总归得到了认可。宗司和时宗都默默地注视着正宗。

正宗毅然决然地抬起头。

“爷爷，我要把五实送回现实世界！”

*

“好，这就是全部行李了。我之后再跟上来。”

“嗯，我先走了。”

正宗发动汽车引擎，载着时宗离开了。目送着他们的美里伸了个懒腰。

“接下来就……”

这时，时宗挡在了她前面。他神色紧张，视线却直直地盯着美里不放。

“那个，最后还有一些想对你说的话……好吗？”

美里从时宗带着热意的调子当中感到了什么，她移开视线，露出一个微笑。

“不，我不想听。”

看着挨了当头一棒的时宗，美里笑出了声。

“既然一切都要结束了，我想直到最后都当一个好母亲。”

美里就这样绕过时宗，回到了家里。时宗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了，表情却挺清爽的。接着，他小声说道：“这样啊……”，抬起了头。

从天上延伸到地上的裂隙没有神机狼来填补，向着四面八方扩展开。

正宗开车驶在通往中学的国道上。

“啊，已经能看到这么多了。”

临海的国道上，现实从各处探出头来。这边是晚上，那边似乎还是傍晚，黑暗中透出橘色。有裂隙的地方禁止通行，只剩下一条车道能用，路上很难得地堵了起来。

“果然，自从钢铁厂发生事故之后，这里就彻底衰落了。”

正宗看着裂隙对面的景色嘟哝道。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现实中的许多店却拉上了卷帘门。

“送盆日[8]吗？”

现实中的国道上四处挂着提灯一样的东西。

“还真是。那时的人们还在庆祝盂兰盆节啊。”

正宗眯起眼回溯着记忆。

“盂兰盆节可开心了。会放烟花，有很多货摊。炒面、苹果糖、打靶，还有挑糖模[9]。”

宗司盯着窗外轻声说：

“我不觉得这个世界是神对我们的惩罚。”

“爷爷？”

“和你一样啊。”

“唉，和我……？”

“见伏的神明被人表扬的话也会感到高兴……所以才想要把最受大家称颂的好日子像拍照那样定格下来吧。”

见伏冬天的海静静地闪着光。

校庭里停着几辆车，大人们正在往里搬被子。各处都露出现实的样子，正宗他们的学校似乎废校了，没有人的气息。“噢，怎么样了？”中年男子们出于好奇心探头进去窥视着，对于同样这么做的孩子们却呵斥道：“危险！”

窗帘拉了起来，市民们正在用胶带贴上缝隙。

“尽量不要留缝！不要让裂隙的光透进来……”

搬来纸箱的正宗刚走进校舍，就看到走廊里挂着一块草草写着“请按照所在的町分别疏散”。正宗正好被分配到自己的教室里。

走进教室后就看到桌子都被堆到了后面，已经完全变成了避难所的样子。睦实和笹仓他们已经到了，正在用胶带挡住从窗口透进来的裂隙的光。

“唉，五实呢……”

“原她们照顾着呢。”

正宗把从昭宗的笔记本里得来的信息告诉了睦实和笹仓他们。

乘上钢铁厂里那辆“来自现实的列车”的话，五实说不定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而且，五实的存在说不定关系到这个世界的存续。

“但是，能乘上现实的列车的就只有五实一个人吧？”

“那谁来开车啊？”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意见的时候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不要，不要！”

跑过来的五实一看到正宗就停住了脚步，转身就要走，但被赶来的原她们拦住了。

“总算逮到你了！运动衫脏了，得换件衣服。”

“不要，我不脱！”

“都臭了，真是的。”

五实像是要保护这件运动衫一样抱住自己的肩膀。那是被正宗夸合适的、从他那儿借来的运动衫。

五实背过脸不看正宗，固执地低着头。睦实看着她，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这时，校内广播响起了“叮叮咚咚”的和缓的铃声。

“有来自新见伏钢铁厂的通知。请大家到体育馆集合。”

“我们要像现实中那样凭自己的力量发动钢铁厂，人为地产出神机狼。”

时宗向聚集在体育馆的人们明确地说道。

听到时宗这出人意料的话，正宗愣住了。

台下一片哗然。“等等，怎么回事？”“反正世界快要终结了，之前这么说的不就是菊入你吗！”“没错，没错！”“和说好的不一样。”人们的抗议就好像替正宗把涌上他心头的想法说了出来。

时宗依然毫不犹豫地继续着：

“确实。就算能让神机狼出来也是杯水车薪。裂隙已经填不完了。这个世界终究是要终结的……但是，要是能争取到一年、半年。不，哪怕只能争取到一天也好。”

时宗的视线和工人们交汇了，他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决然地抬起头。

“我们是不会放弃的。”

“什……”正宗受到了冲击，不知说什么好。“这算什么啊！”“菊入，说得好！”“唉，差不多得了，好麻烦。”人群中一片喧嚣，既有鼓掌的，也有困惑的，什么反应都有。

正宗则是因为愤怒满脸通红。

“叔叔，等等！”

学校的停车场里，时宗正要跨上摩托车的时候，正宗跑了过来。

“你不是要帮五实吗！？”

“我的看法和哥哥和佐上都不同。我觉得这个世界的存续和五实没关系。”

“这样的话，就不能等到五实离开之后再……”

听到这话，时宗以认真的口气说：

“世界变成这样之前，我就总是在等着了。”

在说什么啊？正宗疑惑地皱起了眉头，时宗仰望着天空，像是在沿着记忆之河回溯。

“我从小就会察言观色……所以我行我素的哥哥把一切我想要的东西都夺走了。玩具，笔盒……还有你的母亲。”

“哈？妈妈……”

“我可不是一件物品。”

向他们走来的美里干脆地说道。但时宗一点儿也不害怕。他拧着摩托车的钥匙宣告道：

“我……不打算让美里直到最后都做一个好母亲。”

“！？”

时宗轰的一声发动了引擎，把美里和正宗抛在了身后。茫然若失的正宗终于回过神来。

“什么啊，那家伙！……受够了，我才不需要那种人的帮助！”

正宗气冲冲地回到了校舍。留下来的美里凝视着时宗远去的方向，眯起眼睛，叹了口气，笑着说：

“真傻，大傻瓜。”

回到教室的正宗极为焦躁地用粉笔在黑板上画着地图。那是表明列车在钢铁厂内位置的地图。

“必须在那个恋爱脑大叔复活神机狼之前把五实从裂隙中送出去！”

“恋爱脑？”

笹仓他们不解地面面相觑。教室后面传来“哧啦嗤啦”的声音。一脸不愉快的五实正扯着贴在窗上糊缝的胶带。

“喂！快住手……”

正宗过来想要阻止她，五实却叫着“姆实，不走！”跑出了教室。

“五实！”

“什么啊，那家伙不想回现实吗？”

“恐怕是这样的。毕竟没有以前的记忆了……”

原像是在说什么很难说出口的话一样小声说道。

“我说，要是本人不希望的话，也没必要强行送她回去吧？”

“说什么呢，这个世界很快就要没了。但五实还有得救的可能啊。”

笹仓替正宗说出了心里话。但正宗怎么也冷静不下来，将目光转向睦实。

“睦实，你怎么想……”

然而睦实没有回答就走出了教室。

“睦实！”

正宗匆忙追了上去，睦实似乎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快步穿过走廊。

“喂！好好听我说！”

正宗想要抓住睦实的手。睦实一下就挣脱了，她猛地揪住正宗的前襟。

“！？”

以强行且暴力的方式，两人的嘴唇近得快碰到了。正宗的身子发僵，自贩机食堂的事伴随着身体的感受从回忆中浮现了出来。

睦实看穿一切似地说：

“……不过是接了个吻，就这么得意忘形。”

“什……？”

睦实抓着前襟的手轻轻地放开了。她低垂的眼中透露出强烈的悔意。

“我们肯定被五实看到了……这样的话……裂隙一下子变得那么多也说得通了。”

“等等，怎么回事……？”

“让我来照顾五实是因为……神的女人喜欢上凡人的话就会失去力量。”

睦实直直地盯着正宗说道：

“五实爱上了正宗。”

正宗语塞。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正宗本想这么反驳，但不知为何他接受了睦实所说的就是事实。

因为自从来到这个虚幻的世界之后就不怎么感到疼痛，唯独被五实咬坏的那只手的疼痛却一直尖锐地刺激着正宗的心。

这时，脸色大变的笹仓他们跑了过来。

“正宗！五实她……！”

“！唉……？”

“干杯——！”

大人们在晚上的教室里开起了酒会。妇人会的成员们在料理教室里将避难时带来的食材做成料理送上餐桌。

“唉，这是大蒜味的？”

“还以为是姜汁烧肉。”

美里一边端上酱菜，一边笑着说：

“看起来‘相同’的话，和真货就差别不大……”

“怎么可能差别不大。”[10]

在桌子一角静静地吃着饭的宗司低语道。

“这比真正的姜汁烧肉还要好吃。”

电视里传来“我想知道一切啊！”这句已经听过不知多少遍的台词。电视机前初老的男人们都转过身来。

“喂……一直放的那个电视剧的后续来了！”

“唉——！？”

大家闹哄哄地凑到了电视机前。

那个在雨中说着“想知道一切”的警察面前站着一个明显不对劲的女人。她说：“那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是迄今为止从未看过的剧情。人们手里捏着一把汗，死盯着电视机的画面。

“不会是这个女人吧。太明显了。”

“酝酿了这么久，好歹想点花样出来吧……”

“没错，犯人就是……我！！”

“唉——！！”

大家异口同声地叫道，接着纷纷说起了自己的感想：“真的假的！”“这家伙是犯人也太烂了！”“投诉！投诉！”“给现实中的电视局打电话吗？”……人们都笑了。

“什么啊，我预想的犯人要有趣得多。”

“现实也许要比这个世界无趣。”

大家畅所欲言地喧闹着的时候，冷不防地传来一句嘟哝：

“……这个世界，要是能从头再来一次就好了。”

时宗和其他工人们一起绕着发红的第六高炉跑着。或许是因为没法吐出神机狼，热量闷在里面释放不出。

“这么久没运转，怕是生锈了，铁水也凝固了……”

然而这里是虚幻的世界，时间的流逝也是暧昧的，应该不存在什么劣化。

这时，有个工人跑了过来。

“菊入先生！佐上那家伙在第五高炉做什么奇怪的事……”

时宗说了句“别管他”就抬起了头。

“佐上可真厉害啊。从一开始就尽情享受着这个世界……明明不论何时何地，光凭一个想法就能彻底改变未来。”

祝词在第五高炉内回荡着。身穿神主服的佐上和身边的爪牙以及几个老人们一起像是举行着平息神怒的仪式。他和时宗一样试图复活神机狼，使这个世界存续下去。

佐上等人念祝词时，背后的门开了一条缝。正宗和睦实探出头来窥视里面的样子，但没有看到五实的身影。抬头一看，有一条窄道连着的小房间的门微微地开着。

正宗和睦实趁着他们念祝词，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打开了门。里面是个装着华丽的窗户的、如同洋馆般的房间，实在让人难以想象高炉里面竟然会有这样的地方。然后，在古老的银制雕花镜子前……

穿着纯白的婚纱，披着头纱的五实坐在那里。

睦实情不自禁地说道：“好美……”五实回以冰冷的视线。五实这一反常态的气场令正宗有些紧张，但他还是挤出一个笑容。

“我们来接你了，五实。”

五实却把身子往后缩了一缩。她似乎全身都散发出拒绝的气息。正宗和五实不由得互相看了看。

“可费劲了。她怎么也不肯脱掉那件脏运动衫。”

顺着声音回过头去，只见佐上冷笑着站在那里。

“是她自己选择留在这儿的。她主动想要成为神的女人，你们为什么要来妨碍？”

“别胡扯了！五实她……”

“姆实，留在这儿。”

听到五实明确的断言，正宗一时失语。

佐上从容地说：“还挺漂亮的……你的母亲也是个美人。”说罢，他斜着眼看向睦实。

“但她和你一样……总是用看傻瓜的眼神看着我。不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睦实瞪着佐上。

“我从来没听妈妈说过你一句不好。”

听到睦实的话，佐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但他很快就别开视线说道：

“那，那也无所谓了。”

看到佐上这种破罐子破摔的幼稚态度，正宗不由自主地火大了起来：

“可恶。爸爸为什么要和你这种家伙做朋友……”

“朋友？”

受到冲击的佐上的眼睛渐渐闪起了光，他凑了过来。

“等等！昭宗说过我是他的朋友吗？”

“哈！？这种事已经无所谓了吧！”

这时，睦实朝佐上的屁股使劲踢了一脚。这意想不到的攻击使他失去了平衡。“快跑！”正宗趁机拉住五实的手跑了出去。

“这可不是无所谓的事！回答我！昭宗说过我……！？啊，等等！！”

正宗一行人来到中庭后跳上了停在鸟居前的列车里。

“正好……就这样乘着列车到现实去！”

“说的倒好！要怎么开动啊？”

佐上他们马上就要追上来了。

“不知道！但总之试着启动一下！”

“真是胡来！”

毫无头绪的正宗正要跳进驾驶席的时候，列车“哐当”一声动了起来。

“！唉……”

正宗回过头来却发现驾驶席上已经有人了……是穿着钢铁厂制服的宗司。

“爷爷！！”

正宗被爷爷身上那股凛然的气场怔住了。宗司对他说道：“抓好了。”宗司驾驶着列车逐渐加速，在颠簸的车厢里可以看到窗外的景色逐渐后退。

佐上等人想要围住列车的时候，宗司鸣响了列车的警笛。他们慌慌张张地跌倒在铁轨两边以躲避开动的列车。

“喂！擅自发动神机，小心遭报应！这可不是一般的报应，而是神罚！”

佐上的一位爪牙开着轻型卡车赶到了现场。

“快追上去！”

佐上跑到卡车旁，抓着窗子叫道：

“没有神机的话就没法出去了。这样的话，我们的目标就是颠覆神机！”

“爷爷以前是火车司机，正宗不知道吗？”

“好像听妈妈说过……爷爷平时也不太开口。”

宗司对此既不否定也不肯定，但他那娴熟的驾驶手法就像是昨天还在开这辆列车一样。

五实咬着嘴唇坐在椅子上。她全身上下都在抗议着事态的走向。

“前面的折返点要变道。”

宗司视线前方的铁轨上有一个巨大的扳道器。不切换到折返线[11]就没法离开钢铁厂。

列车还没停稳正宗就跳了下来跑到扳道器前。扳道器的把手很难扳下，正宗将全身重量压在上面，好不容易扳动了一点。

“完成变道！”

好不容易成功后，正宗情不自禁地像孩子一样叫嚷着回到了列车上。宗司对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列车在折返线上倒行着。自觉帮上了忙的正宗兴奋得脸上发烫，他刚想把手放在五实肩上，

“五实，没事了。你很快就能到外面去了……”

五实就用力推掉了他的手。

“痛！”

“！唉，哪里受伤了吗……”

“痛！赠宗，碰到的话，痛！”

大家正对只是碰到就说痛的五实感到疑惑的时候，突然响起了金属声，车身剧烈震动。正宗他们的身体猛地撞到了天花板和墙上，连上下都分不清了。

“呀——！”

“脱轨道岔吗！？”

宗司抬起了头。佐上的爪牙们跑到了前面，故意扳下了使列车脱轨的扳道器。

列车翻到在地，无法继续行驶了。正宗按着脑袋站了起来问大家：

“都还好吗！？”

“嗯……勉强还行。”

引擎声靠近了。睦实还以为是佐上他们，急忙用身子护住五实。不过，开来的面包车上实际坐着的是原和安见。

“把五实送到这儿来！”

面包车开过来的时候溅起了许多砂砾，开车的是原。安见的脸色不知为何有些难看。

“原，谢谢！五实，你先上去！”

正宗道过谢，让五实坐到后面去。婚纱的裙裾有些碍脚，正宗就帮她塞了进去。他自己也要上车的时候，笹仓他们开着菊入家的小轿车赶来了。笹仓从车窗里弹出脑袋喊道：

“正宗，别相信原！”

正宗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原就把面包车开走了。

“呜哇……喂，喂！”

面包车只带走了五实，把茫然的正宗和睦实留在了原地。

“原！？”

“偷走五实的小偷——！”

原驾驶的面包车剧烈颠簸着行驶在环绕钢铁厂的河滩上。

“呀！原你开车真是的！”

“话真多，抱歉！”

坐在后面的五实无视了吵嘴的原和安见，注视着窗外的景色。她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现实中盂兰盆节的烟花夺去了，但眼神中还是带着一丝挑衅的神色。

原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五实的样子，她前倾着身子说道：

“五实，你之前不是说过喜欢这种感情是痛的吗……我要纠正一下。”

五实不解地抬起了头。

“痛是痛，但意义不同。喜欢就是明天也好，后天也好，哪怕变成老太太……也想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感情！”

五实听到原的话后睁大了眼睛。

“……这个，我知道。”

她以确信的语调说道。这时，背后响起了刺耳的喇叭声。从后视镜里可以看到笹仓驾驶的小轿车正在急速接近，正宗和睦实也坐在上面。

五实突然从后面探出身子想要摆弄方向盘。

“再快点！”

“呜哇！我都说了很危险的！”

“再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

失去了控制的面包车歪歪扭扭地行驶着，和从后面靠近的小轿车砰砰地撞上了。正宗他们则在摇晃的车内努力保持着平衡。

“可恶！为什么，原……！”

“大概是不想让这个世界终结吧，这个能够和新田两厢情愿的世界。”

“我家那位给你们添麻烦了，抱歉。”

“喂，新田，你去向犯人喊话！”

“噢，噢。”

新田在颠簸的车内费劲地打开窗子，向原叫道：

“原，你再考虑考虑！”

“不要——！”

在大喊大叫的两人中间，正宗唤道：“五实！”然而五实用手塞着耳朵，趴在车后座上。

“啊啊，笹仓你就不能开得再快点吗！？”

这时，从远近都传来了低沉的、像是从下腹部涌上来似的声响。那是现实中盂兰盆庆典上演奏神乐的太鼓声。

“噢噢，这下来劲了。”

笹仓一口气踩下油门，想要超过面包车。这时，响起了“吱——”的尖锐的长音，小轿车打滑得厉害，从长满草的斜坡上滚了下去。

“呀——！”

原看到这幅光景脸色发青，停下面包车，跑到了小轿车跟前。受损严重的车内，笹仓无力地趴在方向盘上，新田则趴在助手席的仪表板上。

“新田！……大家都，不可能！”

原慌张地打开助手席的门，新田闭着眼睛，全身软绵绵的。

“新田，不要死！不要……！”

原向新田伸出手，就在这时，本应闭着眼的新田一下抓住了原的手，把她搂到了胸前。“抓到你了！”

“上，上当了……”

原满脸通红，但她并没有抵抗，就这么让新田抱着。驾驶席上的笹仓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站了起来，笑着说道：“你还算是有点人性。”

已经从小轿车上下来的正宗和睦实注意到了奇怪的声音。

“若不交还神女，神罚就会降下……”

佐上他们乘坐的轻型卡车在河滩对面行驶着。佐上在车斗上单手拿着喇叭，用念祝词般的调子喊道：

“越是反抗御灵就越是狂暴，胡作非为者会蒙受灾厄，最终走向灭亡……”

正宗和睦实跑到面包车前。五实正僵硬地坐在后座上。正宗唤了一声“五实”，她却把头扭了过去。

“……”

正宗和睦实对视了一下，点了点头。正宗跳上驾驶席，睦实和五实一起坐在后座上。正宗立马用力踩下了油门。

面包车载着一直盯着窗外的五实在路上行驶着。五实刚开始还在闹别扭，现在已经完全被庆典吸引住了。

车驶上了临海的国道。现实中这里已经禁止车辆通行，到处摆着卖饮料和食品的摊子。四处挂着提灯，神乐也越来越响。

“现实的声音这边竟然能听得这么清楚……”

“要来不及了。和我们继续待在一起的话，这孩子也会消失的。”

透过裂隙可以看到现实中还没完全变暗的空中升起了一个鲜红色的大圆盘，其中一部分又变成了绿色……稍后就响起了震动着空气的爆裂声。

“是烟花！”

“哇——！”

“五实别这样……好痛！”

五实兴奋地把身子探出了窗外，头纱随风飘动。睦实想把她拉回车里，五实却拼命抵抗着。正宗慌张地停下了车。“太危险了……”他刚说到一半，就被眼前的东西震撼到了。

透过裂隙就能见到的现实。

人们在防波堤上坐着，三三两两地靠在一起，观赏着从海边升起的烟花。

他们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吃章鱼烧或煮乌贼，有的在玩悠悠球，一片熙攘。

正宗注意到了。以各自的方式享受着节庆的人群当中，有个憔悴的中年男子神色恍惚地走向面包车……那是成为大人的他自己。

现实中的正宗手里拿着塑料袋，里面装着便利店里买的小菜。明明是节日却不买点丰盛的菜，看到升起的烟花也故意移开视线。他似乎打算就这样回家了。

“……爸爸在日记上写了，五实来这里的那天也是盂兰盆节。”

正宗小声说道。睦实应了一声，看向五实。五实好像已经忘了现实中的正宗，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地盯着天上的烟花。

在盂兰盆节从现实世界误入虚幻世界的小女孩。

正宗心想，现实中的自己当时或许和家人一起来参加庆典，五实就是在那时走失的……

现实中的正宗在卖薄荷烟[12]的货摊前停住了脚步。他想起了那个盂兰盆节的晚上。

“我要那个！”

那天沙希在薄荷烟的摊子前缠着他们不放。

“喂！别碰别人的商品！”

“不给我买就不走！”

看着执拗的沙希，睦实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那你就呆在这儿吧。妈妈和爸爸先走了！老公，我们走。”

“喂，没关系吧？”

“没事的，反正一会儿就死心了，会追上来的……”

说到这儿，不知为何突然感到不安的睦实回过头去，

“沙希……！？”

那里已经不见沙希的身影。

他们在庆典的会场里寻找沙希。但是放起来的烟花也不好叫停。嘈杂的会场中，人们的反应也就只有“听说有孩子走失了”“是吗”这种程度了。

从那晚以来，寻找沙希就成了正宗和睦实人生中唯一的命题。

睦实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神经过敏。正宗一个人出去的话她就会感到不安，没法冷静下来，在家里大喊大叫。之前也劝过她是不是再要一个孩子，但这种话很快就不提了。夫妻俩只是一个劲地找着沙希。

他们把见伏翻了个底朝天，做了传单希望从别人那儿得到消息，一遍又一遍地向警方提出搜索请求。一天，一周，一年，三年……尽管如此，还是没能找到沙希。

找不到……

“给。您女儿肯定会喜欢的！”

现实中的正宗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买了一支薄荷烟。那上面画着的角色和那天沙希想要的女童向动画的女主角很像。十年过去了，放的动画也不一样了。画着那个时候的角色的薄荷烟大概已经买不到了吧。

现实中的正宗脸色突然变了，就这样向着这边……向着虚幻的正宗他们乘着的面包车走来。

他走过已经长大的女儿面前，这十年里一刻也没有忘记过，为了她不惜抛弃自己人生的女儿。

五实看到现实中的正宗经过自己眼前时突然眨了下眼。

“……赠宗？”

正宗在后视镜里目送着离去的现实中的正宗，低语道：

“我至少还能欢笑，还能哭泣。这个世界里多少还是有点自由的……但是现实中的我们并非如此。他们哪儿都能去……唯独自己的感情哪儿都去不了，只能这样度过一天又一天。”

烟花散去了。睦实苦涩地将视线从渐渐远去的现实中的正宗的背影上移开。

“嗯……是这样。”

“我现在不光想要让五实出去。我还想让现实中的我们走出去……”

和正宗他们不一样，五实在别的地方还有牵挂她的人。她注视着现实中的烟花，悲伤地说：

“我们。”

那里面并不包括自己。

不管在哪儿都没带上自己。

钢铁厂里，现实已经侵入了第六高炉。工人们避开裂隙，努力尝试重启高炉，但差不多已经到极限了。

“危险！完全进入现实的话会消失的！”

“就算你这么说！我们能行动的区域也太有限了……！”

“啊啊啊……不行了，菊入先生！完了！”

“还没完！怎么能就这样完了！”

时宗吼着，就在这时。

咚——，咚——！

比烟花还要响好几倍，矿山山崩的声音响彻了钢铁厂。与此同时，第六高炉巨大的烟囱逐渐变得红热。钢铁厂的各处冒出了烟，化作神机狼，悠然地向天空奔去。

“神机狼……！！”

工人们“哇”地发出了欢声。时宗精疲力竭地倒在了原地。

“哈……哈哈……”

佐上那边也能看到神机狼从钢铁厂里冲了出来。

“啊啊，神听见了我们的祈祷！”

爪牙们兴奋不已，佐上却有一瞬间咬住了嘴唇。他也明白这不过是杯水车薪，只能稍稍推迟这个世界的崩坏。尽管如此，还是有要做的事。

“接下来就去把神的女人夺回来吧！”

神机狼在空中优雅地飘舞着，奔向各处的裂隙。

因为裂隙实在是太大，修复起来比平时要花更多的时间。但神机狼们还是兢兢业业地做着本职工作，填补了一个又一个裂隙。

“！不行……要赶不上了！”

面包车向隧道方向驶去，车里的正宗和睦实心急火燎。

自己是幻影，存在于此本身就够奇怪了。但要是能把五实送回现实的话，就能成为多少有点有意义的存在。

哪怕自己注定要消失，说什么都要把五实救出来。

尽管如此，他们不觉得面包车能驶出隧道。凭借神机说不定能驶出去，但列车已经翻倒了。

尽管如此，尽管如此……

虚幻的世界产生了许多裂隙，神机狼正一刻不停地修复着。现实中的正宗对此一无所知，沿着铁轨走在回家路上。那里聚着很多手拿相机的人。

爆炸事故后钢铁厂就关停了。但在本次盂兰盆节上，钢铁厂的列车要久违地再次开动。现实中的正宗茫然地看着这一切的时候，

“不要！我就要那个！”

一个孩子正缠着母亲要买店里的商品，就和那时的沙希一样。正宗想到自己手里拿着的东西在回家之前必须丢掉便站了起来。睦实看到这个玩具之后不知会作何感想……

“不介意的话请收下这个。”

正宗把薄荷烟塞给了撒娇的孩子，不等对方回话就离开了。

“唉，我不要这种东西。妈妈……”

那孩子想要的是会发光的手镯。母亲一脸困惑地说道：“丢在旁边吧。”

背后，车站职员拿着喇叭对摄影者喊道：

“纪念列车即将出发。想拍摄驾驶席的观众请到外面去！”

警笛声响彻整个见伏。行驶在通向隧道方向的山口上的正宗向下看去。

“喂，那是！？”

后方的高架桥上驶来了一辆列车，车身反射着现实中烟花的光。

“列车……！”

“为什么！？是谁在驾驶！？”

“不对，那是……现实中的列车！”

远处的隧道口还有一道没被修复的裂隙。

“得让五实乘上那辆列车！”

“怎么上去！？列车在裂隙对面啊……呀！”

正宗猛地踩下油门。

“办不了也得办！”

现实和虚幻交织。正在避难的虚幻世界的人们苦闷地看着现实中人们欢声笑语享受节庆的样子。

或许是为了让心情多少轻松一点，人们开始在现实世界中找起了自己熟悉的脸。“噢，神机狼也挺努力的嘛。”“裂隙越来越少了……”“啊，那不是五金店的小鬼吗？”“噢，看那个痣，准是他。”

“啊，我说，那是不是山崎？”

虚幻世界中的那位孕妇看着现实世界中上了岁数的自己和一位像是自己女儿的少女走在一起。

那对朋友般的母女喝着从货摊上买来的，装在不可思议的容器里的苏打水，欢笑着。

看到这幅光景，她摸着自己的大肚子，流下了眼泪。

神机狼补上裂隙，和睦的母女随之也消失了……

正宗开着面包车行驶在颠簸的山路上。握着方向盘的手直流汗。剧烈晃动的车内，五实满不在乎地发着“哦——哦——”的声音。她似乎觉得颤抖的声音听起来很有趣。

这时，周围的景色突然扭曲，变得不同了。

还是同样的山，但这里的植被明显没有经人修剪过。鲜艳的烟花明灭的同时，比虚幻世界中浓得多的绿色从黑暗中浮现了出来。

“进到裂隙里了吗！？”

睦实喊道。五实惊讶地看着她。

“奇怪……？”

“唉？”

被这么一说才注意到，睦实的手掌轻轻晃动着。睦实慌忙抬起头来，只见正宗身体的轮廓也渐渐变模糊了。

这里是现实。幻影在现实中是无法生存的。

“啊……这样下去，我们会消失的！？”

“我知道！但是，要乘上现实中的列车就只有这一个方法！”

神机狼正要扑向列车上空的裂隙。这时，车内响起了沙沙的噪音。

“名为酣睡小羊的听众留言。”

DJ富有个人特色的尖锐声音。是仙波喜欢的那个电台。

“考试什么的真不想考了，谁来救救我，要死了。”

正宗听到这话，情不自禁地“噗”地笑了出来。

“哈哈哈！这样啊。那就去死吧！”

正宗笑着吼道。五实也跟着他高兴地叫了起来“去死吧！”睦实就像母亲一样责备道：“别闹！”

“连死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这样随随便便说出口啊！”

“我们不也不知道吗。”

“啊啊！怎么可能知道啊！”

“轰”的一声，正宗把油门踩得更猛了。“呀——”睦实一只手护住五实，一只手抓着前面的座位。

“感觉现在没有可以逃的去处。”

正宗开着的车驶上了岔道。

“去找的话就能找到！”

“不管去哪儿，都感到一片漆黑。”

这时升起了格外耀眼的烟花。

“照亮前路的光总是有的！”

“但是，要是考得上高中的话，我要做出改变。”

“考不上也要做出改变！”

“正宗，看前面！？”

正宗回过神来，眼前就是悬崖。

“所以……神啊，拜托了。”

面包车飞越了护栏，撞到悬崖上重重地弹了一下。

连发出悲鸣的时间都没有就落到了下面的铁桥上。面包车翻倒在了铁轨上。

“……！喂，喂！没事吧！？”

听到正宗的声音，倒在后座上的睦实和五实摇摇晃晃地抬起了头。这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警笛。现实中的列车正在朝这里驶来。

“要被碾过了……！”

正宗他们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然而，列车发着尖锐的“吱吱吱——”的声音，在距离正宗他们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刹住了车。

现实中纪念列车的驾驶席上，初老的驾驶员正仔细地看着前方。对讲机里传来“怎么了？”的问话。

“抱歉，总觉得有辆车掉了下来……”

正宗他们跑到车外。列车就停在眼前。绝佳的机会。正宗拉着五实的手想让她乘上货车的连结部。

“听话，五实，快！”

然而，五实默默地摇了摇头。都快哭出来的正宗叫道：“求你了，五实！”五实却紧紧地抓着睦实的腰。

“不走！五实，不走！在一起！”

她的大眼睛里噙着泪水，用尽全力诉说着自己的想法。

“要和正宗……和睦实！在一起！”

“！……啊。”

看到那双眼睛……睦实想起来了。

第一次遇见五实的事。当时佐上把她叫到钢铁厂，让她照顾一个住在第五高炉的、和自己很像的女孩子。

根据佐上的说明，从这个女孩子的名牌和照片上可以推测出她很有可能是另一个世界里自己的女儿。所以佐上才把她塞给自己。

睦实在听到这些之后仍然保持着冷静。现实中的自己毕竟不是自己。把这事当成单纯的工作，只是照顾的话应该做得下去……但是，五实一看到睦实，那双哭肿的眼睛就突然露出了笑意。她或许从睦实身上感到了某种亲近的东西。在那个瞬间，睦实强烈地意识到：

不能靠得太近。

太近的话，肯定会喜欢上她的。

这样的话，将这个孩子关在钢铁厂里的罪恶感一定会把自己压垮的。

睦实每次来到第五高炉，五实都像是要和她玩耍一样在她身边跑来跑去，还故意把球扔给她。但睦实所做的从不超过最低限度的照顾，持续无视着她。

五实或许从这种态度中明白了什么，她终于对睦实放弃了期待。她失去了表情，总是一个人玩。和睦实说话也不会得到回应，所以她不再开口了，渐渐地连说话这一行为本身都忘记了。睦实心想这样就好。

因为不能喜欢上她。

不知过了多少年，有一天五实突然打了个喷嚏。

这个世界虽然是冬天，但并没有多冷。她本以为对五实而言也是一样的。实际上五实也从来没着过凉。

可是，来自现实的少女会如何感知这个世界的气温呢？她从来没有问过，说不定五实真的会觉得冷。

睦实使着不习惯的勾针，总算织成一件对襟毛衣带到钢铁厂去。她故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把毛衣丢给五实。

接过毛衣的睦实却欣喜地笑了。和初次见面时同样的笑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叫我睦实了。”

睦实轻抚着五实的头发，回想着迄今为止一起度过的时间。她的视线因泪水而模糊了，说道：

“五实，我会和你在一起的……我也要去现实。”

正宗震惊地抬起头。

“！？这，这样的话你会消失的……！”

在现实中已经待了很久的两人的身体越来越透明了，可以透过身子隐约看到在背后摇动的树木。

“就算留在这个世界，消失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但是！”

这时，列车启动了。大概是因为没发现异常，驾驶员就继续开了起来。睦实先乘上了列车的连结部，向五实伸出手。

“五实，上来！”

看到睦实下定决心的眼神，五实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她的手。

眼见着睦实带着五实一起上了车，正宗也慌张叫道：“我也去！”他不顾一切地跑着，但是列车的速度越来越快。

“睦实，我也……！”

正宗使劲伸出手，想要抓住连结部的把手。

然而，睦实非但没有抓住正宗拼命伸来的手，反而一根一根地扳开他抓在扶手上的手指。

“睦实，为什么……！”

睦实默默地注视着正宗。

“啊……我！不要！像这样离别……我……我！”

正宗跑着。列车渐行渐远。但他还是不停地跑着，跑着。

“能和你们相遇……！”

扑通一声，他倒在了地上，朝着远去的列车含泪叫道：

“……实在是太幸福了！”

睦实和五实这两位正宗珍重的人的身影越来越小。他忍着眼泪，站都站不起来。这时，天突然暗了下来。

“啊……”

裂隙乘着风飘走了。

背后响起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正宗！”

正宗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笹仓他们在桥下开着车过来。

“盂兰盆节的烟花……在这里就看不见神机狼了。”

五实和睦实坐在通向现实的列车的连结部上，俯视着镇上辉耀的烟花。

睦实那鼻梁纤细的侧脸已经完全透明了，背后升起的烟花在她的眼睛和嘴唇处绽开。

看到这幅光景的五实害怕极了，她探出身子喊道：“下去！”“姆实也下去！”

面对着五实发狂般的视线，睦实露出了寂寞的微笑，看向下方。这时，她注意到脚底有什么东西，蹲了下去。五实盯着睦实捡起的东西，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个……我知道。”

掉在地上的是现实中的正宗买的，送给不认识的孩子的薄荷烟。孩子的母亲让她把这东西“丢在旁边”，于是就放在了发车前的纪念列车的连结部上。

“薄荷烟。是我喜欢的……这样啊，毕竟现实中是盂兰盆节啊。”

睦实将颜色鲜艳的薄荷烟递给了五实。

“有很多货摊，还会放烟花，可开心了。但是……这里永远是冬天。留在这里的话，盂兰盆节就永远不会到来了。”

手里拿着薄荷烟的五实平静地向睦实说着。透过她的笑脸，可以隐约看到灿烂的烟花。

“五实，隧道对面有的可不只是盂兰盆节。还有各种各样的事物在等着你。快乐的，痛苦的，悲伤的……能够猛烈地摇动你的心的事物。”

“……”

“会交到朋友的。会有梦想的。还说不定会遇到挫折。但是，摔倒后说不定会产生新的梦想……”

透过睦实透明的胸口，能看到绽放着的烟花。

“真好啊，这些都是我得不到的东西。”

“！啊……”

“所以，至少给我留一样东西。”

“你看”，睦实说着看向下方。

“看得见正宗吧。”

笹仓开着的车在下面的国道追着列车。新田、原、安见也一起挤在上面。正宗打开窗，担心地朝上面看去。

睦实眼神坚定地向五实宣告道：

“正宗的心就由我收下了。”

“唉……”

“其他的东西你全都拿走吧。但是，我要拿走正宗的心。”

“！！”

听到这极具冲击性的话，五实失语了。或许是因为愤怒，或许是因为不甘，她的指尖和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就算我和五实一起走了……就算这个世界行将终结，在这最后的瞬间，正宗想着的依然是我。”

“不要！”

五实用手堵住了耳朵，使劲地摇着头，全身上下都在表示拒绝。但睦实没有停下。

“在那终结的瞬间，我想着的肯定也是正宗。”

“不要，不要，不要！”

“正宗喜欢我。我也喜欢正宗。”

“！没带上我……！”

“是啊，但是。”

睦实用几乎完全透明的手紧紧握住了薄荷烟和五实的手。和刚才那种强硬的话恰成对比，她的眼神里满是爱怜。

“不管是在什么时候，思念着五实的人们都在隧道对面等着你呢。”

“！……”

五实一动不动，或许是在感受逐渐变得稀薄的睦实手心的温度。

然后，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地取下了戴着的头纱。

“五实……？”

接着，她挑衅般地注视着睦实，眼里却噙着大滴泪珠……她把头纱戴到了睦实头上。

“最讨厌你了。”

说完这话，她像是为了不让人看见再也无法忍耐而落下的泪水，猛地抱住了睦实。

“最讨厌你了，所以……不要和我一起走。”

“！？啊……”

“最讨厌你了。”

五实紧紧地抱着睦实。

从很久以前，五实就想这样抱住睦实了，就想对她撒娇了。睦实也一样……她发自内心地想要敞开胸怀接受五实。

“嗯……嗯……”

睦实泪汪汪地抱了回去。在这个瞬间，她们感受到了彼此的心跳与生命。

“呜哇，神机狼乌泱泱的！？”

“可恶。明明马上就要到隧道了！”

高架下的汽车追着飞驰的列车。正宗大睁着眼抬头看着列车。

“睦实！？”

戴着头纱的睦实站在列车的连结部。她探出身子，像是在等待纵身一跃的时机。背后的五实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睦实。

“傻瓜！那家伙在干什么呢！”

“笹，笹仓！再快点！”

“等等！已经到极限了……”

这时，几乎被神机狼完全填补的现实的天空中，就像开火的机枪一样升起了一发发速射烟火。

与此同时，睦实展开手臂跳向天空。

“睦实！？”

头纱像是翅膀一样优美地张开。睦实宛如一只向着绽放在空中的花朵飞去的蝴蝶。

目送着她的五实像是看到了什么耀眼的东西一样眯起了眼。

“笹仓，快停下！！”

笹仓慌忙地急刹车，正宗飞奔而出。

睦实摔在了长着草的斜面上，朝下面猛地滚去。正宗本想挡住她，被睦实一撞，两人都从斜坡上滚了下去。

“呜哇！”

两人终于停了下来。睦实压在倒在草地上的正宗身上，用手按着脑袋，呻吟着：“好痛……”

“在做什么呢，白痴！流血了！？”

听到正宗的声音，睦实看向自己的手掌。那里沾着粘稠的、殷红的血。那是生命的鲜烈的颜色。

“！正宗，好厉害……！”

睦实猛地抓住正宗的手，让他触碰自己额头上的伤口。然后，她像曾几何时的五实一样，眼神兴奋得闪闪发光，叫道：

“我能感受到疼痛了！”

“啊……”

“因为有你在！每个细胞都知道我是活着的……就算这个世界今天就要终结也无妨。”

睦实的脸蹭着正宗的手，露出了一个纯真的笑容。

“我现在活着！”

“睦实……”

这时，两人抬起了头。

“神机狼！”

神机狼追上了列车。不，它打算超过列车，填补隧道对面通向现实的裂隙。

五实站在连结部上迎着风，神色恍惚地向这边回过头来。

“睦实。”

睦实完全不在意逼近的神机狼。在她视线的前方，草地上的正宗和睦实变得越来越小……因为看到这一事实而生出的感情占据了她整个心。

“正宗，睦实，正宗。”

五实的脸颊上流下一行眼泪。

神机狼冲到了五实眼前，眼看就要连着列车一起抓住她了，就在这时。

“……！！”

下定决心的五实突然转身向前冲去。

神机狼与列车擦肩而过，发出巨大的声响。五实的头发在风中飘舞。穿过列车的神机狼似乎是要修复隧道前方无数的裂隙。

在草地上抬头看着这一切的睦实情不自禁地叫道：

“不行！裂隙要消失了！”

“五实，快走！快给我走！！”

在两人的祈祷声中，五实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列车冲进了神机狼正在修复的裂隙中。

轰——！

列车伴随着强烈的风压被隧道吸了进去。与此同时，神机狼雾散而去。

寂静终于再次降临。

“啊……”

“……赶上了。”

正宗和睦实相视而笑。

“啊哈哈哈哈……！！”

他们笑了一会儿，又陷入了沉默。

温柔地相视着的二人默默地靠近了……睦实却一口咬上了正宗的鼻子，“痛不痛？”，又大声笑了起来。

这时，笹仓他们赶来了。

“正宗你这家伙！这不是在调情嘛！”

见伏的各处响起了欢声笑语。

钢铁厂里，时宗和朋友们击着掌。

无力地倒下的佐上流下了眼泪。

在学校里，美里和大人们借庆祝的名义喝光了剩下的啤酒。

宗司在翻到的列车旁仰望着天空。

神机狼姑且算是把裂隙填上了。但它们能做的也不过如此。

尽管如此，大家都怀着高扬的心情。这和之前发生了什么，将来又会怎么样没有关系。

只是，终于有了活着的实感。

在这虚幻的世界中，每个人都是第一次感到这样的瞬间。

在高扬感中，睦实和伙伴们欢闹着，正宗突然想到，

回到现实的五实会度过怎样的人生呢……

然后他许下愿望。但愿五实能遇见、能得到一切我们见不到、碰不到、闻不到、感受不到的东西。

那是为了代替逐渐消失的自己……不，绝不是这样的。

五实作为五实自己活下去，光是这样就让正宗感到很高兴了。

在这无色的被封闭的虚幻世界中，五实就像是生命的结晶。她散发出强烈的光，为这个世界染上了色彩，我们要在这样的世界中活下去。

在这走向终结的见伏，哪怕是一瞬间的生命也要……

不逊于五实地活下去。

这时，睦实突然抬起了头。

“怎么了？”

“听到了哭声……像是刚出生的婴儿。”

那声音是隧道里传出的。

飞驰的列车上，五实痛苦地叫着：

“想在一起……想在一起，想在一起……在一起……”

她说的是“想在一起”而非“痛”。[13]

明明那么想在一起，五实却只能离开。

“想在一起……啊啊啊啊……”

她像孩子那样流着大滴泪水。尽管如此，她还是睁着眼睛，就像是要彻底品尝这痛苦的滋味一样，泣不成声地喊道：

“啊啊啊啊啊————！！”

在她的悲鸣中，列车驶进了隧道。

本该被土砂堵住的地方，其前方却是一片蔚蓝。

列车向着这片蔚蓝加速。驶出隧道的一瞬间，出现在眼前的是平静的海。月光洒在水面上轻轻地晃动着。远方，从见伏的方向传来依稀可闻的烟花声。

这就是五实变回沙希的瞬间。

*

走下车站，潮水的味道扑鼻而来。

骄阳照在很久没有养护过的屋顶的瓦片上。柏油路也是坑坑洼洼的，这片地方却给人一种清洁感。沙希心想，或许是没怎么见过这种景色的缘故。

她穿过空荡荡的环岛，走向一辆车也没有的出租车上车点。这时，沙希的手机响了。

“啊，是爸爸吗？嗯，到见伏了……你可真爱担心，都说了没关系的……啊，出租车来了。嗯，替我向妈妈问好。就这样。”

沙希挂了电话，坐上生锈的出租车。

“请送我到钢铁厂。”

年老的司机点了点头，静静地发动了车。

“很久没接过去钢铁厂的客人了。以前还有些来废墟探险的人。现在基本上都拆掉了所以……啊，给你这个。”

司机看着前方，给了她一颗很大的糖。

“啊，不好意思……”

沙希把糖放进口中。这糖不光大，还很粗糙，在嘴里含都含不下。

“嘛，毕竟那个地方总是让人不太舒服。以前还出过神隐的事……不过只是传闻罢了，传闻。”

“哦，是这样啊。”

沙希暧昧地附和着司机的话。

钢铁厂所在的那块地方空空荡荡的，如果不是围着绳子的话，根本不知道从哪儿到哪儿是原来的厂房。沙希走在被风吹动的草丛中，来到了一片禁止入内的区域。

钢铁厂大部分都被拆掉了，只有被植物侵蚀的第五高炉静静地立在那里。

父亲正宗本来是反对沙希来这种地方的。但是，母亲睦实却说“让她去吧”，正宗到底屈服了。

沙希曾经在这儿生活过。那个时候的记忆已经相当淡薄了。

“小时候失踪的少女在十年后突然回来”

这种冲击性事件在当时引起了极大的轰动，杂志和网络上有不少臆测。其中有那种让有孩子的父母毛骨悚然的、引起嫌恶感的文章，也有催人泪下的文章，还有人推测沙希是不是被动物养大的……

沙希把自己消失那段时间的事告诉了大人们。

在钢铁厂里生活，一个和母亲同名的少女养育了自己，和父亲同名的少年成了自己的伙伴……大家都说沙希的脑袋糊涂了。因为这十年里钢铁厂一直是禁止入内的，根本就不可能住在里面。

警察本想继续调查，但睦实阻止了他们。

她说孩子能平安回来就足够了。

当然，她也不想再大张旗鼓地调查。她希望沙希能尽快回到正常生活。但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

“我觉得沙希在那里肯定是被爱着的。”

沙希话虽然说不利索，但她掌握了基本的知识，还有着丰富的心，更重要的是，看到她那没有一丝污秽的笑容就能知道她是被爱着她的人养育大的。

因此，前几天刚成年的沙希说自己想要一个人来这里的时候，睦实并没有阻挠。

沙希走进了第五高炉，脚步声显得格外的响。

五实在此生活的痕迹当然完全不存在了。这里像神殿一样安静，从朽坏的屋顶上照进了一道光。

灰尘在阳光中闪着光。从父亲那儿继承了绘画兴趣的沙希今年春天就要上美术大学了。在这里生活过的记忆日渐稀薄。沙希想要把记忆保存在画上，所以才来到了这里。

她轻轻地拂去灰尘，坐在了阶梯上，从包里取出画材。

墙壁和窗玻璃上有着游客的涂鸦。谢谢，不会忘记的……这些话像是写给钢铁厂的短信。还有用喷漆涂的、用手指在积灰上画的。恍惚地看着这一切的沙希，突然睁大了眼睛。

“！啊……”

一张速写躺在阳光静静照耀着的地方。

这张纸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上面画着两位靠在一起的少女。她们的神色安详，是睦实和五实。

这幅画是谁画的呢？

是听了沙希的故事之后父亲……现实中的正宗画的吗？还是说，

“……呼。”

沙希轻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那张脸上浮现出和那时一样无邪的笑容。

这里是沙希第一次失恋的地方。

自贩机食堂（オートスナック）：纯靠自动贩卖机贩售食品的商店，通常开在郊外的公路两旁。 ↑

energeia和kinesis都是亚里士多德哲学中的概念。energeia指现实（与潜能相对），kinesis指运动或变化。亚里士多德认为运动是潜能实现的过程。本书题名中的“爱丽丝和特蕾丝”（アリスとテレス）在日语中读音和“亚里士多德”（アリストテレス）相同。 ↑

守车：挂在货物列车末尾的一截车厢，供运转车长和乘务员乘坐，用于瞭望车辆和协助刹车。上世纪90年代后淘汰。 ↑

睦实可能去给亡母上坟了。 ↑

神机狼：在日语里读音与“蜃气楼”（即海市蜃楼）相同。 ↑

80年代日本的女子摔角团体，扮演反派，造型夸张。 ↑

日本民俗。据说在盂兰盆节期间，死去的亲人会回到此世。生者就用插着四根短木棍的黄瓜作为马，希望亲人骑着马快快回家，用同样插着四根短木棍的茄子作为牛，希望亲人回去阴间的时候能慢些，在此世多待一会儿。作者在这里似乎搞混了马和牛。 ↑

送盆日：盂兰盆节的最后一天，将祖先的灵魂送回另一个世界。 ↑

挑糖模（型抜き）：庙会、祭典时经常举行的一种游戏。用面粉、淀粉、砂糖等做成并上色的板状点心上画有一些动物、星星、樱花等形状，然后用针或者牙签等将其挑出来。不破坏形状将其挑出者能获得奖品。 ↑

也可译成“[世界]怎么可能没有变化”，是句双关。 ↑

折返线：火车的钢制车轮和铁轨接触时摩擦力不如橡胶车轮，爬陡坡容易打滑。因此，线路在经过陡坡时要设计成多段之字形来减缓坡度，每次折返都需要扳道变换方向。 ↑

薄荷烟（ハッカパイプ）：在烟管里放入薄荷脑，抽一口就会给人清爽的感觉的一种粗点心。和“薄荷味香烟”不同，里面不含烟草或尼古丁。薄荷烟在日本是一种经常在节庆时卖给儿童的商品。 ↑

在日语里，“想在一起”（いたい）和“痛”的读音是相同的。 ↑